第六十七章:誰能理解老顧
臨近三更是樂安城最寂靜的時刻,再輾轉反側的人都一頭扎進了夢里。攏著一樹花苞的枝丫上落下一只呆頭呆腦的夜鸮,剛抓穩枝干便站立不穩地奓了下膀子。
身側有道身影借力一踏飛進了一處院落之內,夜鸮遲鈍地轉動腦袋,重新站穩,自瞳孔中映出一道纖細的女子背影。
落進院內的人徑直便往一處房間而去,房內之人由于每天夜里都要爬起來五次,半個月前就改掉了栓門落鎖的習慣。
“老顧。”
‘老顧’是顧念成這段時間的噩夢,一旦聽到這種呼喊就要從床上爬起來。聲音和人都極熟悉,一聽一看就知道是姜梨。
“門主。”老顧人滄著嗓子應和了一聲,兩條腿落到床下,動著腳找鞋。左邊的鞋穿上了,右邊的也套到了腳上。他那房里擺著更漏,翹起一邊眼皮艱難的看了一眼。
“這還沒到報更的時辰呢,您怎么就來了。”
姜梨素來準時叫人,今夜明顯早了半刻。
而且她平時不是一直在門外喊他嗎?怎么今天進屋里來了。
老顧稀里糊涂的問了一嘴,姜梨說早來自有早的道理。
這一走又跟之前有所不同,走的不是大門,而是翻的后墻。從后墻出走越過一條街,便是城門樓方向。樂安城有宵禁,城門早已落鎖,不過一扇上鎖的大門對顧念成和姜梨來說形同虛設,縱身一躍便將樂安二字留在了身后。
老顧漸漸地醒了,再次向姜梨發出疑問,“咱們這是去哪兒?”
姜梨腳下不停,提燈照著前路,說,“交赤林。”
“您要活埋我?”顧念成這回徹底醒了。
他都跟她打了個半月更了,她還是不信他?
不怪老顧往活埋的方向想,最近那地方“擠”得很,百十來號刺客都埋在那里,好好一片賞景的地方,楞是讓他們挖成了亂葬崗。后來焦與其忍為了圖省事,甚至提前挖了好幾個大坑,姜梨大半夜把他往“亂葬崗”帶,能不讓他懷疑是要把他往墳坑里推么。
“埋你干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件事要辦,得去那邊兒看看。”
什么事兒?看風水還是燒紙。
顧念成想不明白前因后果,只能將信將疑地跟在身后。交赤林與樂安城有些距離,姜梨沒用輕功,挑燈行路至少要走半個時辰,顧念成越跟越覺得沒道理,再這么走下去,她就來不及回去打第三更了。
她不是最在乎準時準刻的嗎,怎么這會兒一反常態起來。
顧念成不動了,走在前面的“姜梨”沒聽見有腳步追上來,也漸漸地停了下來。
林子里有風,同時吹動了兩人的衣衫,顧念成盯著“姜梨”的背影,眼神從疑惑轉為恍然。
“你是方盛門的人?!”
背影轉身,拖到此刻,城里面的人肯定已經開始行動了,她不再有后顧之憂,帶著“姜梨”的臉,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想不到你這老頭知道的還挺多,竟然聽說過我方盛門的名號。”
你是我叫來的,我能不知道嗎?!
顧念成氣悶地白了對方一眼,眉頭緊隨其后的一皺,方盛門的人故意在三更之前扮成姜梨的樣子引他出城,那城里,定然有人扮成他的模樣在等著姜梨。所以,現在的“顧念成”正與真正的姜梨走在打更的路上,準備暗殺?
“有病吧!”
老顧猛地一打雙手,姜梨本就對他產生了懷疑,這次再用“他”刺殺她,不就徹底做實了他“壞人”的身份嗎?真要刺死了好說,萬一要是沒死成,讓姜梨以為他跟方盛門的人里應外合,他還有命活嗎?
“裝誰不好,非裝我!”這不是把他往最危險的境地推嗎?柳玄靈那腦子白長!提前不知道跟方盛門的人知會一聲?
顧念成氣得七竅生煙,轉身就要回樂安“救駕”,“姜梨”不知內情,怎會如他的愿,縱身一躍便與顧念成纏斗起來。
與此同時,樂安城的“老顧”正在與姜梨走在打更的路上,兩人各自提著一盞燈籠,跟平時一樣,除了報更便是行路。
長盛街柳子巷口有個值得“紀念”的土坑,老顧之前在這地方摔過,每次過來都要瞇著眼睛辨認半天才肯下腳,姜梨特意緩行了兩步讓他先行。沒想到老顧一點猶豫沒有就跨過去了。
今兒眼神兒倒利索。
姜梨不動聲色地掀了下眼皮。
他上次摔得不輕,鼻梁腫了三天才慢慢消腫,今日這路走得倒踏實,甚至穿越窄巷時都沒怎么用燈籠探路。
“老顧,今兒怎么話這么少。”姜梨跟他說話。
顧念成打更的時候話不多,但也不會像今夜這般一聲不吭。
“老顧”楞了一下,說,“沒有,就是人還沒醒透,屬下年紀大了,總這么半夜爬起來,多少有點吃不消。”
“是么?你今年六十幾了?”
“六十...七了吧,屬下沒怎么在意過這些,多一歲就老一年,越老越不愛記了。”“顧念成”估算了一個年紀,引著她往開闊的地方走。
“六十七。”姜梨笑著重復了一遍,“早知道你這么大歲數了,就找林令他們陪我打更。”
“顧念成”不知道老顧明年才滿五十,只是單純長得老,當然他老的確實有點“缺德”,普通人頂多比實際年齡老成幾歲,顧念成則是老出了一輪不止。
手里的更鑼更錘被姜梨拋到了地上。
“顧念成”一臉不解的看著活動手腕的姜梨。
“門主,您怎么——”
“沒怎么,就是想試試你的功夫,有沒有真正的顧念成好。”
眼睛里忽然映出一道劍光,姜梨驟然拔劍而出,“顧念成”錯愕之余迅速拔劍相抗,兩柄長劍擦著劍花交叉在一起。
寒光之下姜梨牽唇一笑,“他最討厭別人說他老。”
“顧念成”驚訝過后露出一個遺憾的笑,“姜門主好眼力,扮成這樣竟然都被識破了,可嘆我還有一出與你聯手對敵的戲沒唱完,實在白費了這身行頭。”
他們的人一直藏在四周,只待二人走進,假意刺殺姜梨,再在亂戰之中讓“顧念成”趁姜梨不備暗捅黑刀。
“想法倒好,就是缺了點腦子,既然戲臺子已經搭上了,就唱給閻王聽吧!”
“姜門主怎知,今夜死的不是自己!”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連對數招,離開柳巷便是一塊空地,這地方白日里是小商小販的天下,夾道兩邊都聚著擁擠的攤子,夜里反而寬敞開闊,像是平地里留出的一片絕佳的打斗之地。
顧念成與姜梨先后在中心站定,空地四周迅速有人以包抄之勢聚攏而至,姜梨大致看了看,人數大約二十五六個,都是方盛門的孤衣劍客。
“早知道姜門主這么不好糊弄,我們就不費這些事了。”方盛門領主陸霆驍從人堆里走出來,“在下其實一直很仰慕姜門主的手段和為人,若是沒有重金相邀,沒準你我還有合作的機會。”
“誰跟你是“同為”。”
陸霆驍做了一個客套的開場,姜梨根本不賣他這個面子。
“一個以易容之術著稱的門派,連場暗殺都部署不好,還想跟囂奇門合作。”她看看陸霆驍,“沒想到你比我瘋的還厲害。”
“所以我只能選擇殺你!”陸霆驍臉色驟然一變。
“就憑你們這些廢物?”姜梨單眉一挑,視線伸展出去,狼目里跳躍出狩獵一般的鋒芒。
再說老顧這邊,花費了一點時間解決掉“姜梨”才得以趕回城內,酆記大門是被他撞開的,本來就沒上鎖,是他自己著急,楞是撞飛了兩扇門頁。
酆記的人本就警醒,老顧這一撞別說焦與平靈等人,連熟睡的陳婆婆和旺兒都從床上爬了起來。
“怎么了?”
“趕緊跟我去找門主,晚了怕是要出事!”
老顧來不及解釋,酆記五人更是沒有任何猶豫,立即飛檐而上,順著姜梨打更的方向向北尋去。
姜梨以僅有的六成功力,獨自迎戰方盛門二十六精銳,勝算其實不大。這些人不是之前那類烏合之眾,劍法雖不算頂尖,卻也不是好對付的一類。但是這人誰也不服,氣勢天成,反而讓方盛門的人亂了陣腳。
霧渺宗的劍法以快為尊,以攻代守,從來都是只進不退,方盛門二十六把長刀齊出,也并未在姜梨這里占到便宜。
可這上風又很難長久,她現在的身體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就是氣海受損,內力存蓄不足。她的六成內力對戰之時甚至只能“承裝”三到四成,而這個問題,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打一會兒,歇一會兒。
“她在干什么?”
以劈山之勢祭出九影劍風,一力振開對手的姜梨忽然做了一個下蹲的動作。
方盛門的人戒備地盯著她看了很久,才發現她在提鞋。方才亂斗之時,不知誰踩了她的小花鞋一腳,以至于她趿拉著半只腳打了半天架。
方盛門的人不知她在“換氣”,姜梨此時的氣海已經空了,需要一些時間重新存蓄內力。
這鞋提的又太細致,穿好以后動動腳趾,似乎仍有被踩掉的可能,又從懷里掏出兩根綁帶,交叉纏緊。
一群殺手傻著眼睛看她綁鞋,頭一次遇到這么打架的,腦子轉不過彎,還有人看出她有一邊綁錯了。
“你——”其中一個想提醒,剛欲開口就挨了陸霆驍一記腦瓢。
“告訴她干什么!”
說完之后一怔,他為什么要等?
“愣著干什么!上啊!”
這會兒再上,可就來不及了。
方盛門身后突然涌入數道疾風,每一道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酆記五刺客并顧念成踏風而至,姜梨慢條斯理地綁好最后一根鞋帶,重新握住長劍‘喚塵’。
這是林令的佩劍,鬼刃劍插在小酆山頂,一是路程遙遠,不便取回。二是以她現在的功力,拔不下來,所以姜梨一直用的是他的佩劍。
“門主用得可還趁手?”林令貼在她身邊問。
“差點兒意思。”姜梨單手挽了個劍花,反手抓劍,曲臂向前,“倒也不賴。”
一場亂戰就此才算正式拉開帷幕,老顧沖得最猛,雙手交畫乾元太淵,起掌就震出一道弧形氣浪,腳下碎石如黃沙般翻攪,逐漸織成半人高的漩渦,姜梨欺身而上,劍出九影,全是奪命殺招,那身形,快得根本分辨不清何為真人何是影,方盛門的人應接不暇,鬼魅魍魎大抵便是如此了!
她需要速戰速決,需要有人從旁配合,才能在內力用盡之前發揮出最大效用。老顧的八卦掌給了她最好的支撐,平靈等人的補攻,給了她最好的助力。
顧念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給姜梨做嫁衣,只見她于石浪之中連切六顆人頭,他覺得自己來對了,否則現在腔首分離的一定就是自己。
“門主,我是老顧啊!”
亂戰之中仍有一個“顧念成”在混淆視聽,老顧為表真心,以掌相沖,直接上演了一出我殺我自己。
“你是顧念成,那我是誰?你看看你這個臉,我有這么多褶子嗎?”
真下得去手啊!
守在暗處的連記攥拳一嘆,心說那不是自己人嗎?有你這么自裁臂膀的嗎?再看埋伏在柳巷周圍的空洗宮的人,姜梨獨自對敵時他們還有趁火打劫的趨勢,一看情勢逆轉,轉眼之間就跑沒了影。
一時間,方盛門的人死了,空洗宮的人跑了,圍觀了整場刺殺的連記垂頭喪氣的跑回去復命,唯有大展身手的老顧最開心,邀功似的跟姜梨說,“門主,我剛殺了十二個人,焦與他們都沒搶過我。我是在三更之前被他們的人騙走的,那人扮做您的模樣將我帶去交赤林,我覺察出不對就迅速翻身而歸,現在那人的尸體還在林子里躺著,用不用我拎過來您看看,扮得真挺像的。”
姜梨擦著劍說不用。
出了這么大力還見什么尸首,她不會因此一役就信了他,但是今夜這場“救駕”,確實很合她的心意。
“閣主,您說那個顧念成,到底是黑是白。”一直陪同付錦衾在暗處看護姜梨的折玉有些困惑問。
“不管是黑是白,他今夜都撿了一條命。”
若交赤林一戰他沒有全力脫身,亦或是表現踟躕,現在二十六具尸體里,就有他一個。
“那咱們還有必要留他嗎?”折玉問。
“為什么不留,現在不是挺有用的么。”顧念成功夫不差,留著有留著的好處。若為忠仆,可為臂膀,若非善類,也不難殺。最關鍵的是,他是姜梨的人,她門下的人無論是好是歹都該由她處置。而且,那小狼崽子現在不讓他插手她的事,多一個人在她身邊總比少一個好。兩人看似重歸于好,其實仍有許多問題糾纏其中,她要強,硬要親手除了這些麻煩,他若出手,少不得又有一場架吵。她對他的身份也仍然感興趣,昨天還去他書房“轉”了一圈。
兵器,劍譜,門派令,她要找的應該是這些。他探過她的底,禮尚往來,她也想知道他是誰。這次不是防備也不是怕他對她不利。
多寶閣被動過,臥室里的幾本書也移了位,她明目張膽的搜,坦蕩的表示好奇。
回他這兒拆家來了。
精力怎么這么旺盛呢。
付錦衾轉身往回走,焦與等人留下來“洗地”,姜梨拿起地上的更鑼更錘,在老顧的陪同下繼續報更。
夜中有月,從暗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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