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團圓
十五,上元。
燈會綿延,火樹銀花,人流如織。
東水巷里百姓住戶大多去了燈會,陳家臨近傍晚就落鎖離開,唯有平婉院里燈火明昧,寂靜平常。
然則,她絕不是平靜的,相反極為激動。
自從得知有身孕后,平婉便迫不及待這一天的到來。
她想告訴他,他們有孩子了。
她想和她的阿單說不是他的錯。
繁星懸綴黑綢,一閃一閃,輝映一方。
魏單走前用冰涼水洗了幾把臉,刺入毛孔,澆得清明無匹。
與官家幾日來交涉,心力交瘁又深感無力。他有些不敢面對她,他怕在她面前不自覺流露出什么,他的婉婉那般聰慧,定是會猜到的。
他半個身子陷于泥淖,前路霧障,他要謹而慎之,不能讓丁點沾到平婉身上。
平婉煮了芝麻和花生餡的元宵,又包了些餃子配著解膩吃。他二人一般奇特,都是不能單吃很多元宵的人,總要和餃子搭配與甜味中和。
她是緊張的,又是期待的。
當山水畫后墻壁洞開,她絞著手指坐直了身子。平婉暗笑自己,真是奇怪,分明是高興事,何須如此。
可無法控制,看到他時就想告訴他,等到他步步走近,疑惑看她問她發生什么,平婉突然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只好抱住他,有些涼,是外面挾過來的。
“身上都是冷氣,不要寒到你。”
平婉搖搖頭,音調雖小卻格外清晰:“不止我一人!
魏單疑,以為擔心他,就道:“你還不知我火氣旺盛,哪里凍得了我。”
她笑,“今日上元,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團圓日。”
若紫雷轟隆作響,他腦子發蒙。
有什么掠過,魏單迫切想抓住一閃而過的尾巴又怕只是虛幻,他聲音發抖,只敢叫她的名字:“婉婉!
平婉握住他的手,緩而和的溫然:“阿單,它的到來是在讓我們迎接新的生活!
她想說,阿單,你瞧,不是你的罪孽致使兩年前那個孩子小產,不是你的罪孽導致我們不配擁有孩子。
終究她什么均沒有說出口,她知道,她的阿單明白她要說的話。
不是兩個人的心結,只是他為自己造的繭,他的愧疚和無法接受將自己死死纏繞。
魏單別開臉,他咧嘴笑,無聲的,用力的,偏頭又再看向她,手和腳像是不知如何安放擺動。
漸漸像是找到自己的音腔,張了張嘴終于發出聲音,輕輕的唯恐驚到什么似的,卻是語無倫次,緊緊握著她的手,“婉婉,婉婉,我……我們……”他又激動地說不成句,喜悅盛在臉上,懊惱自己無法表述。
容頰彎起的弧度不曾落下,她甚是開心,格外開心。
無人所知的,突然降臨的孩子像是他們魆黑路程中亮起的夜星,掛在蒼穹。
它的到來就像在說,他的罪可以得到寬恕。
……
元宵冒著騰騰熱氣,水霧成幕。
指尖摸上碗沿,平婉遽然收回手,自惱道:“我說錯了,我們家還不是團圓。”
她將開口說至此,魏單立時明了:“哪里想今日這般,沒有將平安帶過來,你我二人方才一番話若被它聽到,它當要鬧騰幾時。”
平婉莞爾,“是我的錯,我是要給它道歉。你去將它帶過來如何?我想我們一家一起!
她眼睛落了星子,亮著光芒,魏單胸腔里滿滿當當,他親了親她的臉頰。
“好,我將平安帶回家!
平婉點頭,看著他消失在密道,她站起身去廚間將煮好的餃子的端上四方桌。
燭火昏昏,四方桌的馬蹄腳被平安尾巴掃了個來回,咬開糯米皮,元宵的香甜縈繞,喜色悅意。街上笑語瑯瑯,一番喜樂,煙花炸開夜幕,亮若白晝。
魏單想再爭一爭。
他不想死。
正月十六。曦光躍然。
平婉容光奕奕,對鏡仔細拾掇停妥,前去濟福寺。
要去還愿。
寺里香客成山海,她等了許久這才入殿,卷了裙端跪在蒲團上,手拿三柱香并攏,忽然聽到外面雜亂聲響,身后傳來腳步聲。
“大人,可要清場?”
“不必!
明明昨夜商量好的,到這會兒卻仍然控制不住微微仰面側目,恰和魏單目光于半空相對,她不敢多瞧,移回視線到手中的線香。
心頭漲漲的,擠滿甜蜜和酸澀。
他來了。
魏單踱至另一側蒲團,掀袍而跪。
侍仆見此只得退到一側,雖對主子來佛寺行徑不解,甚至可以想見待出了這濟福寺,外面會升騰出什么沸言來,但此時他也只能眼觀鼻鼻觀心。
二人再無眼神對視。
平婉目光落在石雕香爐上,看著香炷一寸寸化灰,等著他手拿三香。
等他舉起手臂,同一姿勢。
殿外有香客談話聲,側殿小和尚隱隱念經聲,和她以往無甚區別。
他們,和所有人都一樣。只是抱著虔誠的愿來此。
她笑著,彎腰,插香,磕頭。
再沒有的喜悅和平和。
一連貫下來,侍仆連聲氣兒皆不自覺放輕,只怪旁邊小娘子與他家主子動作太過一致,多看幾眼,他竟覺得兩人生出相配感。
想法一冒出,駭得他連連搖頭,抬手揉眼。他想得甚么,這不是害人家小娘子。
也不知和他主子同拜佛,是否還靈驗?莫不會半道連累的被閻王爺截去。
偏偏他更為離譜的,竟然覺得鼎鼎大名魏相拜得頗為認真。
魏府的侍仆與魏單接觸極少,不過作為糊□□計,若是有旁的選擇斷然不會去魏府,即便魏府月薪很高,待遇又好,然而,在性命面前,這些身外物又算什么?有誰愿意在殘暴殺人魔府上待著,怕不是嫌命長,嫌陰德厚福。
在要起身時,概是跪著久些,平婉猛直身暈了會兒,身側魏單下意識扶住胳膊,因背對身擋住了緊張的神色。
侍仆睜大眼,屏住神,眼睛死死盯在魏單抓著的手上,手下的衣服被捏得皺巴巴。
他憐憫地看著平婉,心道怎就撞在他家主子身上了?
下一刻,不過平婉身形穩住,他的手就立時分開,沒有說一句話,轉腳錯開衣袍。
幾不可察停兩息,袍擺帶起風,人已走了好幾步。
侍仆大驚,睨平婉一眼,背對著,兩肩削薄,平平常常。
他轉頭忙忙追上,暗道,今日是何日子,惡鬼也好心腸地來拜佛了。
(https://www.dzxsw.cc/book/40143408/30479995.html)
1秒記住大眾小說網:www.dzxsw.cc。手機版閱讀網址:m.dz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