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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巧不成幸情書


今日董棾去拜祖墳,項葉便進宮,找溫清硙玩。

項葉看藏書閣外的倆傻大個兒不在,以為大家伙兒在里頭玩東西,歡跳著進去,卻沒看見人。

她邊走邊找,喊道:“溫清硙……”

等她從這邊的書架出來,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聲音,跳出去一看。有些尷尬,沒想到是當今圣上。

項葉忙行禮,被叫起來后,才看見溫清硙跟在皇帝后頭,卻再無旁人。她下意識有些疑,便忘了掩住面色。只因這皇帝身后無人跟著,本就可疑,門外又無傻大個兒,這是為何?她又想到了溫清硙在寄給她的信里說,自己找到了真愛的人。不免一時吃驚:“不會吧”,脫口而出。

皇帝看她,笑了:“不會什么?”

項葉回過神來,忙又行禮道歉。皇帝本想示意溫清硙將她扶起來,想到溫清硙的性子,便自己上前,將人扶了起來:“何需如此,站著好好說話便是。總歸,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你什么性子,我多少還是了解些的。”

項葉想到了上回二人初見,他正好撞到自己與別人爭論,最后那人要動手,被他救了一回。

她有些尷尬,但總歸,因著是舊相識,當時聊得亦算愉快,心里也是認下這個朋友的。如今兩友在前,也無旁人,她還是比平常放松了好些。

雖有些尷尬,但她笑笑,說:“需要我先行退下嗎?”

皇帝沒說話,倒是溫清硙先開了口:“陛下,你吩咐的東西,他們還沒拿來,許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這才耽擱,臣去看看。陛下想找的書,不妨由相女陪著去找,她對這兒的熟悉,不比臣少。”

皇帝說:“好,你去吧。”

項葉心下莫名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只點頭笑笑。

等溫清硙走了,項葉便問:“陛下想找什么書?”

皇帝帶頭往里走,項葉有些奇怪,卻跟上。

皇帝說:“我知道大致在哪兒,只煩請你待會兒幫我一同找。”

項葉答:“好。”

皇帝問她:“一路回來,可有奔波受累?”

她說:“能算奔波,但不疲累。”

“為何?”

“心不累,自然在哪兒都不累。”

皇帝停在了面前的兩排書架前,吩咐她,一人往一邊找,就找一本金謝的詩集。

兩人分開找,不知為何,雖始終隔著個架子,卻一直走得面對面。

皇帝問:“你如何看,自由二字?”

項葉歪頭躲過書,看他一眼,只見他低頭找得認真。這話起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依舊回得真心:“自然為重中之重。”

皇帝又問:“那你可信,世間處處皆有自由。”

項葉想了想,又回答:“自是如此。可,又不是如此。”

“何意?”

“處處皆可自由,但人人不同,又有人人各自想要的自由。”

“所以,你想要的,必定是在宮外?”

項葉找書的動作停下,隔著書堆,他們都看不見彼此的臉。項葉皺起眉來,心想:“難道皇帝是不想放簡云楟走?”

皇帝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樣,他將剛抽出來的書放回去,輕柔了很多。說:“我不在意臣子想去哪兒,臣子有臣子的自由。但我在意皇后想去哪兒,皇后的自由,才是我要顧慮的自由。”

項葉聽完大為震驚,忙一聲跪下,手上動作太急,帶翻了幾本書。

只聽見皇帝在那頭嘆息一聲,項葉就這么跪著,低頭沉默。

皇帝繞著走過來,叫她起來,她卻不動。

皇帝想親自來扶她,她卻跪著往后縮了一步:“陛下!”

皇帝明白何意,說:“你起來回話,有什么想法,說便是了。”

項葉仍然跪著不抬頭,她正打算說,又被皇帝打斷:“只是我想先告訴你,我起此意絕非是因為巖相,更不是因為巖頂,和你的門楣家世沒有關系,與你家人的忠心與否亦無關。我并非是那般不信任老臣,要卸磨殺驢的君王,在你開口前,我要先告訴你。我也希望你相信……只是城下驚鴻瞥,自此茶棚夢中客。”

項葉聽過,更是驚訝。他確實打斷了她原本想說的話,只是她萬沒想過,皇帝居然有這般心思。

項葉緩緩站了起來,她心中明白,簡云楟的婚旨已批,天下人皆知,她是簡云楟的妻。而他居然還敢開口,甚至以后位相許,這已是瘋魔前兆。雖不知為何,但很有可能是當日之見,確實留了別樣的印象,又因他心性夠狠,明知他二人情深,竟還敢不管不顧地再來問她。家國安穩,此時怕也被丟在了腦后。

項葉清楚,如今若說什么婚盟已許的話,是斷不可能絕了他心思的。他懂得她,初見便有體會,這很難得沒錯,可正因他懂得,便讓她除了實話,無話可出。

“我是不會留在宮廷里做柳樹的,縱然萬年常青,縱然只此一株,別無他心,我也不會留。從前是為了我厭煩這京中事,現在,還有別的更重的原因,我有了要在天下間,好好完成的事。”

“何事?”

“我要重新去看一回這人間,重看眾生百態,然后,我要變。變了從前厭煩的諸多,盡我之力。此次我在回途中遇見了一個人,是她告訴我了,只要想助人,便能助人。也是她讓我明白,也許,我擁有比自己原本想象的,更大的能力,能助好人,不止一個人。所以我要去。”

“在宮中做你想做的,不好嗎?以后,你說的話便是旨意,無人敢不從。你想如何變,便能如何變。”

項葉笑了:“何必說這些謊來騙我,你真的信嗎?”

皇帝回:“此時你倒不管,是否大逆不道了。”

“我當你是友,此刻不是皇帝。對朋友,我有對朋友的說辭,譬如,我很愛他,超乎你想象的那般愛,我不可能與他分開,更不可能嫁給別人,我們雖未正式成婚,但在我心里,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再譬如,哪怕不談他,你我也不合適。”

皇帝正色,說:“若是對皇帝,又是什么說法?”

項葉答:“若是皇帝,那就要再大逆不道一回。世間人,無論是誰,誰想拆散我們,我便反誰。傾盡所有也反,翻天覆地亦然。”

“剛剛你還想助的萬人,此刻便拋之腦后了?”

“不,是替他們,點醒一位,有情義的君主。”

皇帝聽完,笑了。

他說:“此番話,自當我從未說過,你也從未聽過。以后出去了,萬般小心照料自己,也照顧好云楟。”

項葉此回,重新跪下,行一大禮:“陛下英明。”

皇帝叫她起來,自己又繞回剛剛那邊,好似早已找到了那本詩集,他抽下便往外走,與她說:“你便在此處等她回來,我先走了。”

項葉答:“陛下,今后還是改口吧,尊稱需用,禮制需守。”

“朕走了。”

項葉叫住他,說:“深宮清寒,萬望珍重。世間好女諸多,將來你便有體會,莫為萍水相逢,錯過實在良緣。”

“我記住了。”

等聽見他推門的聲音,項葉確定他走了,才敢靠在書架上,重重喘氣。對她來說,方才種種,直像闖了一回虎豹森林。

沒過一會兒,又聽見推門聲。項葉忙走出去,心里打算著,不然自己還是快些出宮為妙。

一出去,就碰上笑著的溫清硙。

她心下一松,小步跑過去,撲進溫清硙懷里。

溫清硙笑得更大聲,抱著哄,拍拍她背。

溫清硙問:“怎么,他問你要不要進宮做妃子了?”

項葉推開她:“你如何得知?”

溫清硙滿眼笑意:“猜的嘍。回來碰見他,一臉肅沉。進來又瞧見你,虎口逃生。不然還能如何?”

項葉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忽地氣沖沖問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溫清硙偏頭一笑:“是啊。而且我敢保證,這皇宮里除了我,恐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項葉打她一下:“好啊你,一年多不見,你竟變得如此愛作弄人。我說呢,剛剛你莫名其妙地去看什么……這何時成了你會做的事。好啊,你!”

溫清硙忙松開她,到處躲。二人追鬧一陣,溫清硙抬手求饒:“我向你道歉。不過是看他可憐,給個機會罷了。”

項葉停下:“有何可憐的,剛剛我在里頭,差點沒遭嚇死。”

“你受了驚不假,他卻也真可憐。沒人能說,也不敢派人出去打聽,只好趁著這找書的空當,來閑聊問我。須不知,這書啊,次次送回來都是大新,怕是連翻也沒翻過。”

“不過遇見一次罷了,現下他未動過情,自然以為那是好的。等再過兩年,一切都會變的。”

溫清硙“嘖嘖”兩聲:“我說你這女的倒是心狠。你與那小將軍不過也是初見就定緣,怎的這同樣的事,換了個人,到你嘴里,就全變了個味。”

項葉臉被氣得一紅:“溫清硙,你要是再欺負我,我就,我就把你喜歡的書都燒了。”

溫清硙逗她好玩:“好啊,你倒是去燒。總歸這些書也不是我的,而且,馬上我就要走了,以后再不相干。”

項葉皺眉:“你要去哪?他不是剛給你升了官么。”

“那難道是我想要的?”

“縱不想要,你如今孤身一人,更沒什么親友可投奔,外頭的日子也不如想象好過,你一個人出去又不安全……”

溫清硙打斷她:“你忘了。我同你說過,我有心上人了。”

項葉把她拉到小榻上坐下,那小榻還是陸探微給置的:“你好好說說,怎么回事。”

“無甚好說的,他不遠千里而來,我亦歡喜得很,便打算隨他就此浪跡天涯去。總歸除了爺爺留給我的那棵樹,我沒什么好掛念的。”

“那你走了,樹怎么辦?”

“我交給陸探微了,他答應會替我照顧好的。本想交給你,但聽說你回來也要走了,便去找了他。”

“那……他知道嗎?”

“早知道了。在沒遇見他之前,我和陸探微就分開了。”

項葉嘆口氣,整臉都飛滿愁云。

溫清硙此時也有些難過,和她說:“葉葉,我沒辦法。”

“我知道,試過便好,總有個念想。”

兩人坐在榻上,又聊了些別的。直到天色轉紅,橘海吐云,再不出宮,就太遲了,這才打算分手。

忽地,項葉想起來,又說:“我怎么一直忘了問,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誰,家在何處?”

溫清硙說:“白玗??。自小也是孤兒,四海為家。”

項葉吃驚:“怎么會是他?”

“你們認識?”

“不認識,可是……”

“如何?”

項葉想了想,說:“他對你,可有二心?”

“愛便信,有便離。此時我信。”

“倘若有呢?那日我碰見一個姑娘,她也與我說,她的心上人叫白玗??,是個俠客,曾救過她一命。如今他往京城來了,那姑娘便追著跟來。”

溫清硙笑,說:“那你可知道,他為何要來京城?”

“為何?”

“為我。”

項葉不明白:“你們從前認識?”

溫清硙一直都在笑:“不認識,但他見過我的畫像。”

項葉扶頭皺臉,說:“你可別告訴我,是我想的那樣。”

溫清硙說:“嗯,就是陸探微畫的。”

名滿天下佳人作,愛筆揮得仙色成。可憐緣為他生緣,只教一切做嫁衣。

天上今時全是銀色的月光。

流月看完,說:“這女子心性倒實不一般。”

司命回:“本就是仙胎凡生,又何會受限制幾輪。”

流月問:“那人對她可是真心。”

司命回:“你沒聽上回那女子說嗎,我可從來不寫結局。此時必定是真心,他日誰又說得定。”

流月又說:“不是這個意思,我問的是最后,她結局如何?”

“敢賭者,勝命。”

流月想了想,不再說話。司命瞧瞧他,偷笑。又打算逗他。

“我說月神大人,追女孩兒怎么能如你這般笨。瞧瞧,被嚇得差點丟了魂。”

流月生氣,又不能沖她發火。后頭的事情,他自己也知道了,已不必再看。

他施法丟朝往復鏡,其力完全可以毀滅它,直至原體重修。

司命瞧見,法術太快已攔不下,她忙閃身過去,擋在前頭。

流月見此,立馬收手,法波在她眼前消散。

散完時,二人眼里都是月光。

司命沖他大聲,疾顏惡色的模樣莫名顯得嬌俏:“你若不開心,自己重去找個仙好好相愛便是,何必拿我的鏡子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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