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光復東都
黃昏時分,天空雖仍布滿陰云,但西垂的斜陽還是掙脫束縛,努力地透出一絲金黃色的余暉。
雨停了,新安縣城的百姓小心謹慎地打開了房門。
被圍城的這些天,新安縣城百姓終日都是在惶惑不安中度過,既為糧食的缺乏而憂愁,又擔心城破之后是否會遭遇屠城的噩夢。
而自昨日下午開始,因為城中的混亂和突降的大雨,百姓幾乎就沒有出過門,一家家人膽戰心驚地躲在屋內不敢看,不敢聽,更不敢問。
如今大雨停歇,外面似乎也安靜了下來,才勉強敢出來探探風聲。
房檐水落如簾,路面積水未消。
一隊一隊持槍握刀的士卒邁著整齊的步伐巡邏在街道上,他們所穿的衣甲,與平常慣見的叛軍士卒大不相同。
看到這一切,百姓們明了——新安縣城的主人已經發生了變化。
看到家家戶戶開門外探,巡邏士卒握緊手中兵刃,加強了戒備,但卻沒有做出進一步的反應。
百姓們以惶恐的眼神注視著這些巡邏士兵,也不敢有什么異動,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突然間,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個五、六歲的男童乘家人不注意,興沖沖地出了家門,跑上了街道,又無巧不巧地撞上了一隊巡邏士卒中的什長。
巡邏隊伍立即停了下來。
“嗚……”倒跌在地的男童,大概是身體被撞痛了,頓時放聲哭泣了起來。
聲音聽起來很有些刺耳。
街道兩旁倚門外觀的百姓盡皆色變,原本還存在的細微議論聲全然消歇,有些人家已開始小心地關閉門戶,以求能夠躲避可能的“風暴”。
整條街道變得鴉雀無聲,只聽到水珠從房檐滴落。
連男童的家人都楞住了,一時間居然沒想得起去抱回孩子,或許也是因為害怕的緣故。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名什長彎下腰將男童抱了起來,又緩緩地走向那戶人家。
這舉動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但配合上那什長冷冷地表情,便令人從心底產生一股寒意。
一名六旬左右的老漢,大概是男童的祖父,身體微微顫抖地走了出來。
隨即不顧地面的水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央求道:“孩子不懂事,沖撞了軍爺,請軍爺恕罪,請軍爺恕罪。”
說著,老漢兩手撐地,便要叩頭。
一只長滿硬繭的手及時阻止了老漢,又將他托起。
“水多路滑,不要讓他亂跑!”那名冷面什長將臂間的男童交至老漢手上。只說了兩句話,便轉頭朝巡邏隊列走去。
“走了!”一聲輕喝后,十人的隊列又繼續向前巡邏起來。
隊列遠去后,街道上仍然保持著異樣的寧靜。
“那就是楊駙馬手下的兵馬啊!”也不知是誰輕嘆了一句,奇跡般地引起了一陣嘆息聲。
仍顯陰翳的天空,突然間竟似變的明亮起來。
籠罩在心頭的烏云,開始逐漸地消去了……
至晚戌時,柏良器也撤回了新安縣城。
至此,楊錯與史朝義在都畿道的攻防戰落下帷幕。
新安縣城,在闊別三年之后,又重新在真正意義地回到大唐治下。
連夜,楊錯召集眾將進行軍議。為統計此戰的戰果與損失情況,同時也為商討下一步的具體戰略。
李泌和第五琦二人已在風騎軍的護衛下,于不久前剛剛抵達新安縣城,顧不上休息也參與了議事。
“據各部曲的統計,此戰我軍共擊殺敵軍一萬四千余人,俘敵一萬六千余人,其中有兩千余重傷之人,由于施救較晚,加上淋了大雨,估計都活不下來了。”
“此外,繳獲被敵軍遺棄地糧食六千余石,但這些糧食大都浸了水,恐怕保存不下去了,必須盡快處理,否則廢掉了。”
哥舒曜心思縝密,統計戰果的事務由他來負責。
“這個不妨。”楊錯擺擺手,“正好可以用這些糧食來賑濟新安縣城百姓。哥舒將軍,繼續。”
“是!”哥舒曜點點頭,“至目前為止,已知斬擒叛軍校尉以上將領六人,其中來頭最大的,大概要算柏將軍所擒的史朝泰,他是史朝義的族弟。”
“長源,稍候向朝廷報捷時,為柏將軍請功!”楊錯輕拍桌案,朝李泌吩咐道。
“謝大帥!”柏良器神色激動地起身行了一禮。
“柏將軍,最大的魚被你網住了,你一定要請酒。”待柏良器坐下時,韋皋一拍他的肩,嘻笑說道。
“沒問題!”柏良器呵呵應道。
其他人也忍不住出言打趣,紛紛“勒索”柏良器。
楊錯并沒有制止他們的取笑哄鬧,只是笑看著這一幕。
緊張的戰斗過后,適當的笑鬧對調節身心是很有幫助的……
小半晌后,楊錯才輕輕擺手,示意眾將安靜下來,讓哥舒曜繼續。
“我軍陣亡四千兩百余人,傷三千五百余人,不過多半傷勢不重,傷者已得到妥善救治,陣亡將士的尸身正在收殮。此外,述律阿虎收編了五百多契丹騎兵。”
沒想到在“勢”上如此占優,居然最終的傷亡情況還達到這等程度。
“娘的,如果不是薛忠義那混蛋插上一手,絕不會造成這樣大的傷亡。”田神功憤恨地說道。
“這也不能怪薛忠義,他只是盡一己之責罷了!”仆固懷恩輕捋長髯,倒是沒有怎么在意。
事實上,田神功所說并非沒有道理。
若非薛忠義的突然介入,這一戰我軍傷亡至少能減少三成。此人在麾下士卒軍心不穩的情況下,仍能大膽地率軍來援,并極大地緩解了周子俊危機,確實可說是個杰出的將才。
這樣的人還忠于史朝義,那么結果只有一個字——死!
“目前都畿道西部已落入我軍之手!”李泌輕咳一聲,緩緩說道,“更為可喜的是,經這近兩月的征戰,叛軍在西線的有生軍力已被大量消耗。”
“可以說,無論西向洛陽,還是南下壽安,叛軍一時之間都抽調不出足夠的兵力來阻擋我軍。此外,以我料想,新安之失,叛軍連續的敗績,必然會在叛軍諸州形成極大震動。”
“目前,史朝義治下諸州民心都不太穩固,牽一發就可以動全身,一旦能引得某處民變,很可能就會形成燎原大火。故而從戰略上,我軍絕對是游刃有余。急于改變局面的是史朝義,而不是我軍。若這一點利用的好,說不定還能給叛軍以重創。”
李泌的話雖然看似有些突兀,但楊錯知道他的意圖。
從開戰到現在,唐軍在人員上雖有不小的損失,但卻是接連勝績,甚至連史朝義都險些被困死在新安縣城。
由此,不可避免使得部分將士產生浮躁心理,以致輕敵冒進。
需知史朝義目前所處的被動局面,根本原因是其戰略上的先天缺陷——天災造成的糧食極度短缺,以及人心的喪失。
這一缺陷迫使史朝義不得不尋求速戰速決,以致被唐軍所乘。
戰略制約戰術!
若換唐軍處于史朝義那種局面,恐怕情況會更糟。
正因如此,才切切不可小視史朝義。
以他的能力,一旦做困獸斗,潛力是相當驚人。
當然,與其說是他的能力,還不如說是叛軍整體反撲的能量。
這正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李泌現在說這番話,目的正是為了潑兩盆水,為大家降降溫,進而能夠更加理性地思考問題。
但他的說很有藝術,如果一味強調史朝義有多么頑強,只會讓將領們形成逆反心理,而現在這樣的說辭,更能讓人接受。
畢竟,在坐的將領都不是沒有頭腦之人。
“長史,下面該如何用兵?”仆固懷恩沉吟著問道,“即刻攻入洛陽么?”
“不急!”李泌看了看楊錯,笑著回道,“不動比動更能給史朝義施加壓力。史朝義不知道我軍戰略,在他看來,我軍可選擇的進攻方向實在太多了。”
“最致命的,自然無過于直接攻向洛陽,或者是經壽安圍攻洛陽。先讓他忙上一陣子,我軍也需要先安定一下都畿道西部的局勢。臨淮郡王在徐州的戰局還未完全展開,需要適時配合一下!”
“那邊怎么了?”郝玭微愕說道。
“情況稍有些不妙。”李泌輕嘆一聲。
新安縣城大捷的消息初一傳到長安,立時引起滿城歡慶。
朝廷上下,一片歡欣鼓舞,人心大振,雖然史朝義的逃脫讓人感覺有些遺憾,但奪取新安之后,整個戰略形勢已變得一片大好,甚至有人開始期冀奪回洛陽的那天。
相形之下,代宗卻顯得很冷靜!
從紫宸殿回到麟德殿后,代宗便命人將元載、裴遵慶、劉晏等人招來議事。
“駙馬大敗叛軍、奪取新安,本是件大喜之事。只是沒想到,朝中對此事的反應居然如此熱切。”劉晏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
早晨朝議之時,新安縣城大捷的戰報恰好傳至。
戰報上的內容一經誦讀,立時引爆朝堂。
歡欣雀躍之余,當即有以楊綰為首的十余名朝廷重臣向代宗上表,請命天下兵馬副元帥楊錯率大軍自新安往東,光復洛陽,收復東都。
上表的朝臣雖然不多,但分量卻是十足,令代宗無法不重視。
幸好有元載、裴遵慶等人及時奏言,細陳奪取洛陽的時機還未成熟,才暫時將此事壓了下來。
“眼界太過短視,現在豈是奪取洛陽的時候?”裴遵慶毫不客氣地冷斥道,“洛陽雖為東都,但是為了奪取洛陽,幾次三番喪失戰略上的主動,這是有前車之鑒。”
“再者洛陽的位置過于突前,與陛下其他州郡都不相連,反而被史朝義三面包圍之中。如果叛軍自壽安等地攔腰截斷,洛陽就會成為一片孤地,只能坐以待斃。”
以名望而言,裴遵慶卻絕對是天下士人中的翹楚。
適才的這些話,如果是由元載等人說出,可能會令人感覺有些狂妄不羈,但出自裴遵慶口中,卻無人敢說什么。
“裴公請息怒!”元載和聲說道,“此事只宜以理相說,否則會令陛下為難!”
“陛下之意如何?”劉晏輕聲向正低頭沉思的代宗詢問道。
緩緩抬起頭,代宗淡淡一笑說道:“我早就說過,戰場上的事,由臨淮郡王、妹夫自行決斷,我不會隨意干涉。如果此刻適宜進攻洛陽。妹夫自然會傳書過來知會于我。”
聽了代宗的話,元載、裴遵慶、劉晏三人對視一眼后,心有靈犀地一齊笑了起來。
“陛下早已心如明鏡,倒是我等枉自過慮了。”元載呵呵說道。
“不過,今日朝議之事也不可等閑以視,此事恐怕還得勞裴公多費心了。”劉晏輕點頭說道。
在代宗不適宜親自反駁,元載、劉晏等人名望稍顯不足的情況下,裴遵慶顯然最佳的人選。
裴遵慶當仁不讓地點了點頭。
“元卿,臨淮郡王那邊有新消息么?”轉過頭,代宗向元載詢問道。
“暫時還沒有。”元載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陛下不必擔憂,臨淮郡王久經沙場,張傪足智多謀,定能妥善應付眼前的危機。”
“嗯。”代宗微微頷首,眼中憂色難消,隨即對劉晏說道,“劉卿,南遷百姓的安置一定要妥善安排好。惟有如此。才能為臨淮郡王那里減輕些負擔。”
“陛下放心,臣一定竭盡全力辦妥!”
代宗安心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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