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千萬貫
明遠的四叔明高智被請進閤子時, 這里的一眾陜西鄉音令明高智倍感親切。
但是明高智在外經商多年,待人接物非常有經驗。
呂大忠不必說,是“藍田呂氏”的著名人物——以前明家在京兆府的時候怎么都不可能高攀上的。
除了呂大忠之外,再看蘇軾、賀鑄、蔡卞等人, 年紀未必多長, 但是看穿著打扮與氣度, 顯然都是官員。
明高智言辭便格外小心翼翼, 畢竟他只是個做小本生意的,從來沒想過, 今日自己能夠與這么多“大人物”同坐一席。
得知閤子里至少有呂大忠、種建中和種師中三人,是橫渠門下的時候, 明高智以為自己全明白了。
他以前聽說過二嫂娘家與橫渠先生張子厚是鄰居, 因此送了二房的獨子去橫渠門下讀書。
當時明家人還暗中笑二房傻氣,就像二房收養長房身后留下的女孩十二娘那時一樣。
可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真是無比英明啊。
明高智不動聲色,時不時也會插嘴, 向呂大臨問問陜西風物,而后勾起蘇軾在鳳翔時的美好回憶……
一時酒席散去。明遠才將明高智和明巡單獨邀到一間閤子里。
明高智問起明巡, 才曉得這座長慶樓根本就是明遠的產業,而明巡為了歷練自己, 正在酒樓中學做大掌柜。
明高智驚訝得眼珠差點兒掉出來。
但多年在外經商, 將明高智的性格磨練得頗為沉穩,驚訝之情一閃而過, 先是將長慶樓盛贊了一番,而后才問起明遠:
“遠哥, 你父親如今身在何處?”
明遠:……好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他老老實實地將熙寧二年時, 如何接到父親的家信, 如何收到商戶代還的款項,如何接到父親的信應約上京,又如何沒能在汴京等到父親等等……詳細情由全都告訴了明高智。
這些事有不少是明巡知道的,所以明遠不能隱瞞或者篡改。
但反正這些“背景故事”都是試驗方負責編造的,就算是有漏洞也應當由試驗方去圓。于是明遠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做了一回老實孩子。
他告訴明高智:“阿爹前兩日還寫信來,說他在杭州。”
“哦!”
明高智恍然地應了一聲。
“是啊,上一次我在汴京遇到二哥,二哥那時也是說要南下去杭州的。”
明遠一聽,便支起耳朵。他格外想打聽關于“渣爹”明高義的事——畢竟這貨是個數年不通音問,一旦往家里寄信就是和妻子談“和離”的渣男。
但他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問,畢竟在他人眼中,明遠和明高義之間,是一直有書信往來的。
而且明遠在汴京城中的這一年,明高義對明遠一直提供了充分的資金支持。
于是明遠裝作聽自家老爹八卦的樣子隨口詢問:“哦,當時我阿爹就說要去杭州了?”
明高智沒有察覺明遠的用意,而是陷入回憶。
“是啊,當年我見到二哥時,二哥真是意氣風發,我向他問起,他說是剛賺了一大筆錢……我那時還想向二哥借款來著……”
明高智沖明遠干笑,眼中流露出羨慕。
“但那時二哥說把錢都寄回家給你阿娘了……遠哥,你們一家,真是好福氣啊!”
明遠沉默:那是四叔不知道阿爹后來再也沒往家里寄過錢。
“奇怪的是……”
明高智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對勁。
“奇怪的是……前年我也在杭州,跟那里的市舶司打了好一陣的交道。”
“但是,從未聽說你父親的任何一點消息啊?”
明遠心想:那是當然的,因為這些都是“背景故事”啊。
他只能表面遺憾地告訴明高智:“前年我阿爹剛好在汴京一帶。去年我上京時也以為能在汴京遇上他,誰知道緣慳一面……”
明高智點點頭:“是了!那就對了!”
明遠:……終于糊弄過去了。
明高智又看看燈燭輝煌的長慶樓,嘆息道:“遠哥,巡哥……你們這些家里的小輩真是出息了,竟然能獨力操持這么大一間酒樓。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和你們天差地遠,沒法兒比較。”
明遠連忙推說都是明巡的功勞。
而明巡紅著臉,卻眼露興奮,顯然是被表揚了之后很高興。
當晚,明高智喝到酩酊大醉,由明遠和明巡親自攙扶著走出長慶樓。
走出長慶樓的時候,明高智還是無法理解,多年沒見的二哥,怎么就一下子就變得這么豪闊。
“十八萬貫,十八萬貫——”
“這撲買長慶樓的十八萬貫,都是我二哥明高義掏的!”
“看見沒,我二哥是汴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明高智醉醺醺地,指著長慶樓的金字招牌,沖路人嚷嚷。
“還有我侄兒遠哥,年紀小小就能管著這么大一爿產業……羨慕吧,你們!”
明遠有點無奈,但他又沒辦法上前捂住四叔的嘴。
算了,反正城中也有人知道,這長慶樓的東家不姓史,而是汴京城中另一位神秘富豪。
這消息泄露就泄露吧,反正明遠不久就要暫離這里了。
誰知他離開的時候,一個《汴梁日報》的小報記者突然聽見了“明高義”“大富豪”這幾個名字,頓時駐足。
細細再聽,這小報記者竟然聽出,明高義及其子,是這長慶樓真正的東主。
可是汴京城里從來沒有聽說過有“明高義”這么個富豪呀!
這小報記者覺得這是一條很有價值的“八卦”,于是去“包打聽”了一番。
他問遍了幾處外地商戶聚集的商會,只問他們有沒有聽過“明高義”這個名字,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
于是小報記者寫了一篇報道:“長慶樓東主身份存疑,明氏巨額財富從何而來”,提交到報社主編那里去。
主編一瞅:好家伙,包打聽竟然打聽到自家東主身上去了。
“這等捕風捉影的文章,永不許見報。”主編恐嚇小記者,“編排有名的富豪,長慶樓的東主,這還了得。咱們這可是個不賺發行費,靠廣告為生的小本買賣!”
小記者被嚇住了,連連點頭,表示決計不會將這個疑問泄露出去。
這日相聚之后,呂大忠自去審官東院,接受磨勘考評。
而蘇軾出外的請求很快就批了下來,真的是“杭州通判”。蘇軾如今只等著下一任開封府推官到任,雙方完成交接,他就可以去杭州上任了。
但是種建中卻沒有向明遠提過半個字,關于熙河路,又或是鄜延路的事。他這些日子以來,卻與賀鑄走得格外近,兩人在軍器監,幾乎同進同出。
如果不是賀鑄新婚,而且他又是那樣一副“尊容”,明遠心中,恐怕也會小小地吃一下“醋”。
有一回眾友人在朱家橋瓦子相聚,欣賞瓦子排演的新式雜劇,種建中與賀鑄聯袂而來,一路上也一直在商議著什么。
明遠見到他們便迎上去,剛好清清楚楚地聽見種建中囑咐賀鑄:“且不要告訴遠之。”
明遠:……
種建中轉過頭來,才發現是明遠迎上來,臉上連忙堆起歉意的笑容,道:“剛剛沒留意到師弟出來相迎……小遠,師兄今晚再不惦記著公事了,專心與你一道看戲。”說罷打了個尷尬的哈哈。
明遠猜想種建中可能這幾日就要拿定主意,是否轉回武職,返回陜西。
他對種建中的任何決定都沒有意見,但如果種建中無法對他開誠布公……
他會有很大的意見。
正在明遠心思煩亂的時候,王雱也專程前來找明遠說話了。
王雱一見明遠,先就蘇軾的事道歉。
“蘇子瞻那邊,我們拉攏得似乎太急切了一點,誰知舊黨那邊竟也不能容他……”
明遠也嘆息一聲。
王雱曾經說過,新舊黨爭,就是你死我活的斗爭——這話現在看起來并沒有錯。
這種斗爭傾軋之間,的確容不下蘇軾這樣一個善良而正直,卻管不住嘴巴和筆的好人。
如今他也只能謝過王雱——蘇軾得償所愿,去杭州這樣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官,想必也有王安石的助力在背后。
“另有一件事。”王雱努力斟酌措辭。
“遠之賢弟,是否能幫忙勸一下種彝叔,勸他接受王子純的邀請,重新轉回武職,重返熙河路?”
明遠頓時睜大雙眼。
老天,為了種建中,說客都游說到他這里來了嗎?
王雱小心翼翼地觀察明遠的表情,字斟句酌地道:“知道你們師兄弟感情很好,種彝叔拿不定主意,恐怕也是擔心你……你和端孺兩人,擔心你們在京中無人照顧……”
明遠默默不語。
王雱話鋒一轉,轉到如今陜西路的局勢上。
“本朝雖說重文抑武,但是軍功的封賞卻最重。過去的狄武襄,現在的郭逵,都是例子。種彝叔深諳用兵之道,又為人謙抑,做事踏實,去王子純新開的熙河路,不過是三五年之內,必能立下赫赫戰功。”
明遠覺得很有道理。
他有些印象,王雱口中那位王韶王子純,主持的熙河開邊,會在短期之內就獲得明顯的成效。
王雱又說:“種彝叔本人既是橫渠弟子,又在天子面前露過臉的。將來立有大功,天子賜一個進士出身也不是什么難事,再過二十年,種彝叔憑借功績,進樞密院,躋身宰執也不是不可能……”
明遠:這位王大衙內畫起大餅來,也真不遺余力啊!
他想了想,道:“這個我當然能勸,只是種師兄素來有主見,最后拿主意,肯定還得是種師兄。”
王雱點頭:“那是當然。”
其實明遠自己,也很想知道,此刻在種建中心里的那個答案,到底是什么。
不久,明遠借“新酒上市”的機會,將蘇軾、種建中等人都邀來長慶樓。
對于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來說,每年的“新酒開缸”是一件大事,值得好好慶祝一番。此外又逢天氣轉暖,榴花開放,新杏、櫻桃、林檎、紛紛上市。三五好友聚在裝潢精美的酒樓上,品嘗新酒和各種以時令水果入饌的菜肴,再聽著色藝雙全的女伶曼聲唱曲,不亦快哉?
——至少身為老饕的蘇軾是這么認為的。
他不日便將啟程南下,因此格外珍稀與好友們在一處的機會,每一次宴請都絕不放過。
種建中與賀鑄照例晚到,待天色擦黑了,兩人才入席。
拱手向眾人致歉之后,種建中直接轉向明遠:“小遠,是否方便,師兄與你說一句話。”
明遠心道:來了。
他剛剛起身,忽聽耳邊傳來1127的聲音:“宿主,親愛的宿主……您一定要拿定主意啊!”
“如果您想要盡快完成任務,達到目標,您最好還是依照試驗方的安排,前往蘇杭一帶。”
“那里能花錢……”
1127的聲音顯得很焦慮,似乎非常擔心,明遠會“從心”,追隨種建中一起,返回陜西,重返京兆府——那里是他們初識的地方,那里也是他們的家,有他們的親人在,他們可以相聚在一起,過上很久親密無間的日子。
明遠:“放心——”
他并不是個容易改主意的人。
豈料他與種建中剛剛踏入一件僻靜的閤子,種建中就轉過身,對明遠道:“小遠……最近這些日子,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打算重轉武職,返回陜西……”
明遠:果然。
他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面前的這個人,是種建中啊!
他日后會成為鎮守一方的名將,會成為“老種經略相公”。
誰知種建中突然向前邁了一步,靠近明遠,目光灼灼,眼里寫滿了期待與渴求——
“小遠,和我一起回陜西!”
他眼里分明寫著:這些日子里我所有的猶豫不決,全都是因為你,因為舍不下你,不能與你分開,怕你在離別之后……忘了我。
明遠心中仿佛陡然有一腔熱血上涌,令他不由自主地也站起身,迎向種建中。
但他胸口卻一陣發悶,令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將衣領微微扯松少許,然后轉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長慶樓那令世人都嘖嘖稱羨的玻璃窗。
一陣歌聲順著暮春傍晚的涼風被吹進屋來——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1”
是時候了。
現在,反而是他要決定南下杭州,還是回歸陜西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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