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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前世(十四)


  此為防盜章  皇帝靜默不語, 她心里有了底,溫聲道:“龍朔二年,陛下與逆臣頡利定白馬之盟, 九月,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頭,陛下不受, 令其還歷年邊境劫掠人口;

  龍朔四年, 朝臣因陛下身患氣病, 以隆暑未退,宮中卑濕為由, 請宮中建閣, 以供陛下居之,陛下卻因糜費良多辭之,又言‘昔漢文帝將起露臺, 而惜十家之產。朕德不逮于漢帝,而所費過之,豈謂為民父母之道也’。”

  “自陛下登基以來, 政尚簡肅, 朝風清明, 開前代未有之盛世, 萬民敬仰,四方來朝, ”鐘意起身拜道:“仁德至此, 哪里是宿儒們區區幾句話便能抹消的?”

  這并不是鐘意為求解脫困境而美言, 事實上,她的確是這樣想的。

  玄武門之變殺兄殺弟,事后逼迫父親退位,這都是難以消弭的污點,無需后人評說,當世便有人詬病,然而皇帝選擇了最為正確,也最為坦蕩的解決方式。

  定四海江山,開萬世太平,以無上功績,蓋過那些曾經有過的污跡。

  誰都知道他曾經殺兄奪位,然而,又有誰能否定他的豐功偉績?

  皇帝聽她說完,面色微有和緩,寒氣卻未退:“居士,你在避重就輕!

  “那朕換句話問,”他道:“你覺得他們不該死嗎?”

  鐘意道:“不該死!

  皇帝微有詫異:“你倒坦蕩!

  “昔年薛延陀曾進獻白鸚鵡,陛下以其離鄉甚遠,心中憫之,令放還山林,”鐘意道:“今日宿儒進言,是為天下計,即便語有失禮,亦不至死,更不應以逆賊之名誅殺。”

  皇帝冷淡道:“說到底,你還是覺得朕做錯了!

  “我曾聽父親說過一件事!辩娨獾溃骸氨菹鲁醯谴髮殨r,曾經詢問臣工,如何辨別忠奸。有人進言說,請陛下佯裝發怒,敢直諫者為忠,阿諛者為奸,陛下還記得,當時您是如何回復的嗎?”

  “朕說,水的清濁,在于它的源頭。”皇帝淡然道:“朝堂之上,朕是源頭,朝臣則是水。倘若為君者心性狡詐,卻奢望臣工清明,這怎么可能?朕以為曹操多詭詐,看不上這等人,當然也不會像他一樣做!

  “陛下不行詐道,是天下之福,”鐘意道:“如今有人直言進諫,怎么反倒動怒,以罪戮之?如此行事,我恐天下怪愕!

  孔穎達亦道:“居士所言甚是,望請陛下三思!

  皇帝面色愈沉,神情冷凝,手指拂過茶盞杯沿,卻不言語。

  孔穎達有些心焦,開口道:“陛下,臣以為居士方才所言大善,應……”

  他話音未落,便見皇帝冷笑出聲,手中茶盞恨恨摔到地上,一聲脆響堪比炸雷,怒意昭然若揭。

  “居士官居侍中,祭酒也是朕之肱骨,食君之祿,卻為逆賊做聲,”皇帝嘿然冷笑:“豈有此理?!”

  孔穎達倏然汗下,兩股戰戰,慌忙跪地,口中稱罪。

  話已出口,如何還能回轉,鐘意做不出自打嘴巴的事,堅持道:“揚州宿儒七人,愿保富貴,何苦造反。如今大戮所加,已不可追,而名之逆賊,含憤九泉。長此以往,天下義夫節士,畏禍伏身,誰肯與陛下共治?”

  皇帝作色道:“放肆!”

  鐘意面色不改,道:“望請陛下三思!

  皇帝怒極而笑,不再言語,拂袖而去。

  天威赫赫,孔穎達心中驚懼,順勢癱坐在地,取了帕子拭汗,心有余悸道:“陛下已然作色,居士何必再三進言?此非臣下所能為,實為失禮!

  他大為受驚,未及思忖,便將心中所想說出,竟連臉面都顧不得了,弘文館內尚有校書郎幾人在側,聞言變色,幾乎難以控制自己鄙薄的目光 。

  孔穎達心有所覺,大失顏面,正待說句什么彌補一二,卻聽鐘意笑道:“老而不死是為賊,這話原是孔家先師所說,今日便贈與祭酒!

  孔穎達驚怒交加:“你說什么?”

  “祭酒沒聽清楚么?”鐘意略微抬高了聲音,笑著重復:“我說,老而不死是為賊!

  孔穎達一時訥訥:“你!”

  鐘意冷笑了聲,自去另一側觀書,卻不理他。

  她并非不知人情世故,也并非不怕死,然而人生天地間,總有些東西,比性命更加重要。

  幾位校書郎上前,齊齊施禮:“居士有諍諫之心,節氣昭昭,非我等所能及!

  鐘意還禮道:“但隨本心而已,當不起諸位謬贊。”

  那幾人避開,不肯受禮:“居士如此,便要折煞我們了!

  孔穎達面上掛不住,躊躇一會兒,訕訕退去。

  ……

  皇帝出了弘文館,余怒未消,卻見李政站在窗邊,不知立了多久,見他看過來,含笑問安:“父皇!

  皇帝面色和緩了些,邊走邊道:“你怎在此?”

  “原是想來找本書的,”李政跟上去,笑道:“后來見父皇動怒,不敢入內!

  “胡說八道,”皇帝笑罵:“還有你怕的事情?”

  “當然有,”他們父子二人說話,內侍們自覺避開了些,李政跨出弘文館的門檻,正色道:“我怕父皇失了納諫之心,只為一時快意,日后為人詬病,又怕來日史書工筆,污及父皇后世英明。”

  皇帝靜默片刻,道:“你都聽見了?”

  李政道:“是!

  皇帝又是久久未曾做聲,直到望見太極殿的宮門,方才道:“朕聽說,你把朱騅贈與懷安居士了?”

  “是,”李政道:“清思殿宮宴上,兒子對居士說了幾句無禮的話,便用朱騅賠罪!

  皇帝哼道:“朕去年過壽,問你要你都不給,倒舍得給別人!

  “父皇是兒子至親,給與不給都有血脈相系,無甚關系,”李政坦笑道:“向居士致歉則不然,給的少了,有辱人之嫌,倒不如厚贈,以示誠心。”

  “你做得對。”皇帝聽得頷首,末了,又道:“居士也擔得起。”

  說到此處,他停下腳步,嘆道:“方才是朕氣急,說的過了!

  李政但笑不語。

  皇帝擺擺手,示意內侍總管近前,吩咐道:“居士現下應未離宮,你去弘文館,替朕帶句話,請居士到太極殿來。”

  “順便,”他頓了頓,道:“也把祭酒叫回來吧!

  ……

  鐘意手中書不過翻了一半,便見校書郎引著內侍總管刑光前來,心中詫異,卻還是笑道:“總管有何事?”

  “陛下令奴婢來帶句話,”刑光向她行禮,道:“再請居士往太極殿去。”

  鐘意奇道:“什么話?”

  刑光道:“陛下說,自古帝王,能納諫者固難矣。朕夙興夜寐,恨不能仰及古人。方才責居士、穎達,甚為悔之。卿等勿以此而不進直言也!

  鐘意不想皇帝皇帝竟肯低頭,心中一熱,起身向太極殿方向拜道:“圣明無過陛下!”

  ……

  內侍們奉了茶,皇帝心緒舒展,也有心思說笑,向李政道:“宮中無事,怎么不去找你的心上人?”

  “去找過,又被罵回來了!崩钫溃骸拔艺f要娶她,她還打我!

  “這樣兇蠻。”皇帝皺眉道:“你既喜歡,父皇不好說什么,但你記住,做你的王妃,容色并不是第一等要緊,胸襟氣度決不能少,否則,即便你再喜歡,也只能做側妃!

  李政笑道:“兒子明白。”

  皇帝見他如此,又好氣、又好笑:“她罵你,還打你,你還這么喜歡?”

  李政道:“她怎樣我都喜歡。”

  “朕竟有你這樣沒出息的兒子,”皇帝搖頭失笑,笑完又問:“出身好嗎?”

  李政道:“好!

  敢打罵這個兒子的,想必也有底氣,皇帝思忖片刻,又道:“是五姓七望家的女郎?”

  “不是,”李政含糊其辭:“但也差不多!

  皇帝的好奇心被挑起來,不知想到何處,皺眉道:“到底是哪家的?倘若上不得臺面,你不許娶!

  李政堅持道:“她好得很!

  皇帝見他守口如**,倒不緊逼,內侍入內通稟,言說懷安居士與國子監祭酒已至殿外,他說了聲傳,又感慨道:“倘若有懷安居士三分氣度,即便門第低些,朕也不說什么!

  李政道:“真的?”

  皇帝道:“真的!

  “父皇要記得今日說過的話,”李政笑道:“改日反悔,兒子決計不依!

  皇帝尤且未覺,揚聲笑道:“絕不反悔!

  鐘意原還不覺如何,此刻卻有些拘謹:“是!

  “好才學,好識見。”皇帝含笑看一眼魏徵,道:“先前朕與你正議大夫銜,玄成心有怏怏,追著朕說了三日,才肯勉強作罷,今日聽你一番高論,擔這職位,綽綽有余!

  鐘意心有余悸,面上不顯:“些許淺見,難登大雅之堂,叫陛下與鄭國公見笑了!

  魏徵腦海里浮現出皇帝方才那句“我見猶憐”,再見那女郎眉宇間躲避痕跡,心中不忍,便出言道:“居士客氣,這等才氣,怨不得上天垂憐,菩薩入夢。”

  言下之意,自然是她侍奉神佛,紅塵無緣。

  皇帝對此心知肚明,看他一眼,復又側目去看鐘意,目光微露興味:“居士大才,別出機杼,言辭頗富新意,朕倒有另一樁事,想討教一二。”

  鐘意心頭一跳:“請陛下示下。”

  皇帝半靠在椅背上,這是個很隨意的動作,他含笑問:“昔年玄武門之事,居士如何看呢?”

  玄武門之變時,皇帝位只親王,元吉也是親王,建成卻是太子,國之儲君,以臣弒君,禮法上無疑是站不住腳的。

  然而歷史向來由勝者書寫,春秋筆法,文過飾非,當世無人敢再提,后世人如何言說,左右皇帝也聽不見了,倒也自在。

  鐘意聽他問完,便在心里叫一聲苦:誰都知道皇帝這位置來之不正,但若是堂而皇之的說出來,戳了皇帝痛處,興許他一高興,就給人在脖子上賜碗大個疤。

  雖然今上素行仁政,幾次三番戳他肺管子的鄭國公也好端端的站在這兒,但鐘意實在不敢冒險,去賭一把。

  她也聰慧,隨即便有了應對,說幾句今上乃上天之所鐘,命定天子的話,過個情面便是,然而還不等她開口,皇帝卻先一步將這法子給掐了。

  內侍們奉了茶,香氣裊裊,皇帝掀開茶蓋,隨意撥了兩下,又合上了。

  “《左轉》里有個故事,叫崔杼弒其君,”皇帝低頭看她,聲音沉而威儀,目光難掩鋒芒:“朕這些年聽多了虛話套話,也想聽些別的,居士覺得,玄武門事變,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嗎?”

  崔杼是春秋時期齊國的大夫,齊莊公與其妻棠姜私通,并將他的帽子贈與其余人,崔杼深以為恥,聯合其余人,政變殺掉了莊公。

  臣弒君,無疑是違背禮法,且會被人唾罵的,而太史在史書中寫“崔杼弒其君”,顯然叫崔杼不滿,要求改寫無果后,崔杼殺掉了太史。

  太史這類的官職序數世襲,太史死后,其弟如同兄長一般,在史書中寫“崔杼弒其君”,隨即被殺,再立太史,仍舊不肯改寫事實,復又被殺,崔杼連殺太史兄弟三人,仍舊未能改變史書中的記載,最后,這則故事被記入《左轉》,流傳了下來。

  皇帝提起這個典故,顯然別有深意,原本就不好回答的問題里,多了一層犀利到無以言表的意味。

  朕也做了悖逆之事,你覺得有哪里不妥當嗎?

  朕也該如同崔杼一樣,被記入史書,萬世唾罵嗎?

  正值深秋,空氣凜冽,弘文館內炭火燃得不算熱,鐘意背上卻生了汗意,心中也似壓了巨石,幾乎喘不上氣來。

  魏徵見她如此,也覺可憐,躬身一禮,勸道:“居士年輕,當年之事又未親歷,如何能有見地……”

  皇帝一代雄主,既有決斷,豈會容人違逆,他看眼魏徵,語氣輕緩,意似雷霆:“玄成昔年曾是太子洗馬,想必很有見地了?”

  魏徵倏然汗下,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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