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人
周豎押著周攀過來,一腳踢在他膝蓋上,罵道:“臭小子,暗中使詐,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道歉。”
周攀吃痛跪在地上,撅著嘴不服氣道:“兵不厭詐,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到底是誰技不如人?”周豎氣不打一處來,說著就要動手。
陸望拉住他,道:“彥正,算了。”
周豎心中有氣,但是礙于人多,生生忍住教訓周攀的沖動,僵著臉道:“不能就這么算了,依著賭約,跪著叫舅舅。”
周攀氣得胸膛不斷起伏,倔強地梗著脖子,憋得臉通紅,瞪著陸望就是不張口。
蘇疑聞言,神色復雜地看向蘇慎,蘇慎不自然地別開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來。
陸望看了蘇慎一眼,又看到周圍有人靠過來,他眼里閃過一絲輕蔑和無所謂,說道:“不必了,彥正,讓他起來吧。”
他不想讓周豎難堪。
周豎板著的臉上怒氣未消,卻沒有再逼周攀。因著蘇慎和周溪若的關系,這聲舅舅叫了也無妨。但畢竟其他人還不知,若是周攀當眾叫他舅舅,旁人看來只覺得是侮辱,且侮辱的是整個周家。
“舅舅。”
陸望不計較,其他人也準備散了,卻突然聽見一道微乎其微的聲音。
陸望腳步一頓,回頭看著周攀還跪在地上,深深地低著頭,似乎要將腦袋埋進地里去。
他顫抖著肩膀,又叫了一聲:“舅舅。”
聲音依舊不大,就未走遠的十多個人聽見了。
陸望有些詫異,他轉身凝視著周攀,道:“周彥林,是條漢子。放心,這聲舅舅我不會讓你白叫的。”
周豎也萬分驚訝,自己這個弟弟他還是了解的,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種事情是萬萬不可能的。如今他肯愿賭服輸,履行賭約,也算是一種進步。
他轉身扶起周攀,放軟了語氣道:“彥林,我們輸得起比賽,但不能輸了品性,走吧。”
周攀始終未看陸望一眼,說道:“我周老四言出必行,這聲舅舅我叫得心甘情愿。”
周攀拍了拍他的肩膀,對陸望揚了一下眉毛,陸望抬了抬下巴,兩人往相反方向走去。
杜玄此見陸望安然無恙,邁著歡快的步子迎過去道:“歸程,你可嚇死我們了。”
陸望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嘴角上揚,“放心,你陸三公子命硬得很。”
他在杜玄此方才的位置坐下。挺著腰,坐得很板正,帶著整個人都顯得正氣凜然。蘇鶴掃了他一眼,眼含譏誚道:“陸大人,受傷了就別逞強。”
陸望勾著嘴角,目視前方,笑容邪魅,“等著蘇大人給我上藥呢。”
杜玄此沖陸望道:“歸程兄,接下來輪到我跟鶴兄比了,你可必須得跟我一隊。”
蘇鶴將手中折扇扔進陸望懷里,說:“陸大人要在這里幫我看扇子,景深你還是另尋他人吧。”
“啊?”杜玄此滿臉疑惑地看向陸望,陸望拿起那扇子,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杜玄此只得作罷,將目標鎖定在葉雙秋身上。說服了葉雙秋,又拉上蘇疑和慕可,又去人群中找了三個自認為靠譜的人組成一隊。
蘇鶴跟剩下的蘇慎,陸朔,慕以一隊,加上阿九,還差兩人。蘇慎本想去找蘇穹,卻見周溪若和蘇臨意各牽著一匹馬過來。
周溪若已經換了衣裳,綰了頭發,看著蘇慎道:“我們與你們一隊。”
蘇慎看著周溪若眼前一亮,眸子里盡是驚喜與意外。不過很快驚喜就變成擔憂:“馬球危險,周姑娘…”
周溪若打斷他,笑得眉眼彎彎:“放心吧,我可以的。”她站在一群男子中間,矮了大半個頭,卻絲毫沒有懼色,一一看過所有人,行了個禮道:“各位公子,不用手下留情,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蘇臨意吃味道:“大哥只知道擔心周姐姐,怎么也不擔心擔心我?”
蘇疑拆穿她:“我都不一定比得過你,實在不必要擔心。”
“二哥哥,你可真笨。”蘇臨意跺跺腳。
周溪若偷笑著拉了拉蘇臨意的手,不過相處一會兒,兩人就一見如故,親密無間了。
杜玄此一邊拍手一邊贊道:“周姑娘和臨意妹妹真是巾幗不讓須眉,諸位等我一等。”
很快,他就和兩名女子走了過來。是懷寧長公主和一位郡主。如此一來,雙方勢均力敵。
杜玄此讓人將此局彩頭帶出來,大家見是一匹神氣十足的小馬駒,瞬間又來了興致。
比賽開始,陸望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上角逐情況。
陸朔走過來坐到他旁邊,看了一眼他挺直的腰,問道:“小叔叔的腰沒事吧?”
陸望避而不答,反問道:“你不是去比賽了嗎?怎么在這里?”
陸朔道:“人夠了,我覺得累,便退出來了。你的腰真的沒事?”
陸望盯著賽場,敷衍道:“無礙。”
陸朔知道他嘴硬又愛逞強,若真的沒事,就不會坐得這么僵硬。他也不說破,專心看比賽。
看了一會兒,他突然道:“懷寧長公主馬騎得好,球打得好,和蘇大人配合得也好。”
陸望聞言看過去,映入眼簾的卻是策馬揚鞭的蘇鶴。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蘇鶴騎馬,不管馬兒怎么跑,他都泰然自若,身體在馬背上又平又穩。他甚至沒有換衣裳,依舊一身藍袍白衣,寬袖藏風,襟飄帶舞,發絲飛揚,仿佛萬里雪域中的獨行者,清冷孤傲,出塵不染,目空一切。馬似流星人似箭,那一襲白衣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一停一頓,掉頭轉彎,皆是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日光下,一人一馬由遠及近,奔馳而來。細長的眼微微瞇著,黝黑深邃,深不見底。嘴角似有似無地淡漠笑意,仿佛在嘲笑這萬千紅塵俗世的疲憊與無力,誰也留不住他。
越來越近了,揚起的風沙刮過臉龐,觸手可及時,陸望似乎聽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狂跳的心。隨著那馬蹄落地聲,一聲接著一聲,鏗鏘有力。
“小叔叔,娘說你喜歡會騎馬射箭的女將軍,是嗎?小叔叔?”
“騎馬射箭的女將軍…”陸望喃喃地重復著陸朔的話,陷入沉思。
陸朔看著他捂著心口,神情恍惚,急道:“小叔叔,你怎么了?”
陸望回過神來,沒有雪,沒有風,比賽還在繼續,賽場上有很多人。
掌心卻感受到真實確切的快速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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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全神貫注看著比賽,似乎沒有注意到觀眾席上多了幾個人。
只有一心二用的蘇穹,嗑瓜子期間,余光瞟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繼續嗑瓜子,一粒瓜子入口,他太陽穴猛地一跳,心口有些堵。他用余光又瞟了一眼離自己不遠的四個人,口中的瓜子掉到了地上,心口徹底堵上了。
他慌慌張張收了瓜子,四處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這邊,稍微能喘過氣來。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挪到了那四人的旁邊。
“杜大人。”蘇鶴將瓜子遞過去,貼心問道,“嗑瓜子嗎?”
杜邑也是神色緊繃,看見蘇穹后,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他將瓜子推回去,客氣道:“蘇大人,好巧啊。”
蘇穹低聲道:“杜大人,怎么回事?這…你們…”
杜邑身體未動,只是動了動嘴:“我…唉…近來戶部公務繁忙,我好不容易理出點頭緒,想著找陛下商量商量。結果陛下聽著聽著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今日有馬球賽,非要出宮來觀賽。”
“怎么不攔著?”蘇穹臉色瞬間凝重。
“攔了,攔不住啊。”杜邑無奈道,“所以老臣和陛下一起來了。”
“守衛有沒有跟著?”
“龍驍衛副將帶了人跟著,在賽場外邊候著。今日休沐,思危也在這里,我已經叫人去找他了。”
蘇穹這才放心了些,他探身看了看盛元帝,盛元帝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比賽,江思談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小根子在另一旁給他扇風。
蘇穹已經沒有心思再看比賽,瓜子也不嗑了,對杜邑道:“杜大人,上回你說的戶籍問題和土地問題,在下有些拙見,不知該不該講。”
杜邑擦了擦額頭的汗,道:“蘇大人請講。”
“戶籍問題主要出在黃白兩籍上,若是能取消僑置郡縣,清理白籍人口,將流民佃農等白籍全部轉入黃籍,重新丈量土地,按人頭劃分,重制賦稅勞役參軍制度。杜大人擔心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杜邑道:“蘇大人說的這些,我又如何想不到?只是談何容易啊,世家大族收攏白籍流民,買賣強占土地,就是為壯大其身,又怎會輕易放人?你我二人皆是世家出身,其中厲害,不必多說。我們兩個人微言輕,遠遠不夠。”
蘇穹道:“若想宿弊一清,必得剔骨削肉,抽薪止沸。杜大人,這事我們可徐徐圖之,在此之前,切勿心急。”
杜邑狐疑道:“蘇大人當真是這么想的?”
蘇穹道:“杜大人何出此言?”
杜邑看著遠處,坦然道:“蘇大人身為世家子弟,卻能看清其中利弊,何其眼明心清。只是人生之事,身不由己居多,蘇大人真能下定決心,剔骨沉疴?”
蘇穹知道他想說什么,他看著賽場上的鮮衣怒馬少年郎,笑道:“我曾經教導那幾個小崽子,為一身謀則愚,為天下謀則智。不以身作則,何以為師?”
杜邑喜出外望:“好一個為一身謀則愚,為天下謀則智。”
蘇穹接著道:“杜大人,少時我認為大齊是樹,世家為藤,樹支撐著藤。后來我以為世家是樹,大齊為藤,藤攀附著樹。直到入朝為官以后,我才驚覺,大齊和世家已經是兩根相互纏繞的藤,解不開,砍不斷,只能同生共死。所以我想,在我們有生之年,能不能找到一個平衡,讓兩根藤相互制約又相互促進,勢均力敵,向陽而生。”
杜邑突然有種茅塞頓開之感,驚喜萬分。以前他不屑于拉幫結派,只做著自認為對的事情。可如今他覺得,單憑自己一腔熱血根本不夠,憑一己之力更是遠遠不夠。過于清醒的人,越接近權力中心,越會感到迷茫與無力。若是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即使逆水行舟,有人合力劃槳,也不會那么艱難。
一陣風吹過,蘇穹伸手,試圖抓住它,卻手掌空空,他輕嘆一聲,道:“我們皆是凡夫俗子,人間過客,有諸多事是我們無力改變的。就像風來去無蹤,就像月時圓時缺,就像四季輪回更替,就像黑夜終將如期而至。力所能及之事,則全力以赴,無怨無悔。力所不能及時,則盡人事聽天命,但求問心無愧吧。”
場上賽況激烈,周遭呼聲震天,蘇穹的話淹沒在漫天揚塵里,瞬時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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