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炎炎
一二三四五六七, 馬蘭開花三十二 “我心里有數。”冬稚不想跟他吵架, 轉身開門。
陳就跟在她身后進屋,“你有數?你的有數就是明知道隔天要考試,還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家?要不是勤嫂今天有事不在, 你回來她又會罵你, 你不知道?早點回來把時間用在復習上, 明天精神充足進考場, 不好嗎?”
他從昏暗的廳跟進她的房間。
冬稚背對著他, 把書包里的東西倒在床上,一樣一樣整理, 她不轉身,不接話, 動作帶著說不清的燥意。
陳就站在她背后,沉聲道:“我在跟你說話。”
旁邊是壘好的幾本練習冊, 冬稚手里還拿著一本書,她停住動作,抬頭盯著掉皮的白色墻面, 啟唇長吸了一口氣。
她把手里的書扔在床上, 轉身面對陳就。
“我說了我沒跟誰出去。我知道明天要考試,我成績是不怎么樣, 我也知道要復習, 這些我都知道。”
冬稚從口袋拿出那張疊起的傳單紙, 一邊展開, 一邊吸了吸鼻子。她的眼睛有一點紅, 但沒有濕意,更沒有霧氣。
生活不需要眼淚。
“我只是去人家的琴行逛了一會,拿到這張比賽傳單,心里很煩,在外面轉了幾圈。”
陳就看著她,看著那張折痕明顯的紙,面色一滯,“你……”
“回來之前我就想清楚了。”她說,“你說的確實很對,不如把時間用在復習上,精神充足進考場。是該做點實際的事情。”
冬稚把傳單撕成兩半,再幾下撕成碎片,丟進床邊的垃圾桶里。
……
趙梨潔和陳就約好考完一起去書店買資料。
兩人考場不同,但都在一棟樓,趙梨潔先出來,在空曠處等他。
陳就背著單肩包從樓梯下來,趙梨潔向前應了兩步,兩人并肩,一起出去。
“考得怎么樣?”她拎著帆布包,笑吟吟問。
陳就說:“和平常一樣。”
趙梨潔沒忍住笑出聲:“要不是知道你的實力,看你板著個臉,還以為你考砸了呢。”
陳就勉強扯了下唇角。
邊朝外走,趙梨潔問:“晚上趕著回家嗎?去買完資料以后,要不一起吃飯?”
陳就蹙了下眉,“明天還要考試。”
“沒事啊,不會耽誤很久,吃完飯就回家。”
他猶豫幾秒,還是拒絕,“不了。今天我想早點回家,下次吧。”
趙梨潔嘴角掛著的笑斂了斂,但很貼心地沒有強求,“那好,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吃好吃的。”
他嗯了聲。
兩個人步伐邁得不大,趙梨潔側頭打量他,斟酌著問:“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陳就像是剛回神,對上她的視線,否認,“沒有。”
她試探道:“我看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他只說沒有,“可能是昨天沒睡好。”
快到校門口,陳就忽然問:“你學小提琴很久了?”
趙梨潔愣了下,見他有興趣,忙答:“對啊,好多年了。不過我開始考級比別人晚,老師想我基礎打好一點,不然應該能早一點考完十級。”
陳就問:“你用的小提琴多少錢?”
趙梨潔想了想,“之前用的那把六千多,今年我爸給我買的新的,一萬二,差不多一萬三的樣子。”
陳就面色不輕松,“那一般價位的呢?”
“一般價位的也有啊。最便宜的兩三百都能買到,那種都是工廠琴,入門的時候才會用,不過我沒見過,身邊也沒有人會用,感覺應該很糟糕。”趙梨潔搖了搖頭,“像我們從小開始學琴的話,要用好幾把琴,一開始是小號的。如果是初學的話可以不用買太好的,等到最后定型,買一把好一些的4/4的琴就行了。成人琴從一兩千起,什么價位都有。”
陳就略有出神。
趙梨潔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怎么突然問起小提琴的事?”
“沒有。”陳就抿了下唇,說,“隨便問問。”沒等她再說,他眼急,提醒她,“有車。”伸手扯她的衣袖,把她拉向自己。
一輛自行車從旁邊飛快騎過去,趙梨潔扭頭瞥了一眼。
陳就繞到外,和她換了位置,站到靠馬路的一側。
趙梨潔一愣,朝他一笑。
沒再聊琴的話題。
……
連考三天,月考結束。
陳就趿著拖鞋從樓上下來,“媽,我昨天帶回來的那個袋子呢?”
陳太太姓蕭,全名靜然,正坐在客廳喝茶,聽見聲兒,放下手里的書,“什么東西?”
“昨天拎回來的那個藍色紙袋。”陳就走進客廳,沒坐下,四處找東西。
“噢,你說那個。昨天佳嬸打掃衛生收起來了。”蕭靜然到櫥前,開柜門拿出他說的紙袋,遞給他,“東西好好放。”
陳就接過,笑著受了她的嗔怪,“我想今天就要帶出去,放在一樓方便。”
衣領很整齊,蕭靜然還是給他理了兩下,“你要出去啊?剛考完試回來,又去哪?”
“廣播站的同學過生日,晚上不用上晚自習,請大家去慶祝一下。”
“我還說讓佳嫂今天給你燉湯。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
“哪有。”
“還說沒有。”蕭靜然虛指他一下,叮囑,“早點回來啊,天涼了,晚上冷。”
“我知道。”陳就拿著東西要上樓,“我回房換衣服。”
跑出去沒兩步,蕭靜然叫他:“回來!”
陳就扭頭看一眼,乖乖走回她面前,“怎么了媽?”
蕭靜然去沙發上拿包,拉開拉鏈,從里抽出三張一百塊,“身上有錢嗎?這么大個人,出門帶點錢。”
陳就說不用,“我有。”
“讓你拿著就拿著。”蕭靜然把錢塞給他。
陳就低頭看一眼,笑著道:“媽,你今天真好看。”
蕭靜然假意瞪他,“油嘴滑舌!”說著,又多塞了一張一百塊的紙幣給他。
陳就俯身抱了抱她,“媽你早點睡,晚上冷,別等我了。”
蕭靜然“嗯嗯”應了幾聲,臉上的笑意遮掩不住,在他背上輕拍一下,“好兒子,去玩吧。”
在背后目送他上樓,見他趿著拖鞋,腳踝光著露在外,蕭靜然禁不住又念叨:“你不冷啊,穿上襪子!”
陳就應著聲,回了樓上房間。
關上門,陳就徑直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最上面的一個白色信封放到桌上。
他媽給了他四百。
陳就抽出兩百裝進信封里,想了想,又拿了一百塞進去,然后才把信封放回抽屜。
如此,陳就這才去換衣穿襪。
簡單收拾完,他拿上手機和送壽星的禮物,頂著即將擦黑的天出門。
冬稚扯了下嘴角,推著她的“小紅”和苗菁并排:“走吧。”
身旁都是車流,除非家住得近,甚少有人不騎車。
到第一個岔路口,該分道走,苗菁閑談還不過癮,也只能打住。
“我走了啊。”
冬稚點點頭,“好。”
苗菁跨上自行車,腳一蹬騎出去一段,回頭沖她揮手,“路上小心——”
冬稚等她的背影遠到看不見才騎上車,剛踩兩下腳蹬忽然感覺不對勁,輪胎一震一震地抖,仿佛經過的地方全是坑。
冬稚從車上下來,一檢查,后胎癟了。這個點修輪胎的早就收攤,瞅瞅四周,她犯頭疼。
只能推著自行車慢慢走。
離學校越遠,放學人潮越稀疏,周圍店鋪差不多都關門,路燈黃色的光薄薄落在地上。
經過第二個路口,背后隱約傳來說話聲。
冬稚回頭看,一群男生邊走邊打鬧。
他們離得不遠,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在她背后。在這條安靜的道上,他們的說笑動靜不算大,但有一種讓人慌張的喧囂感。
前面的路越發窄,還有路燈壞了,暗了許多。
背后的說話聲漸漸變近,他們似乎加快了步行速度。
冬稚不想聽,但四周過于安靜,他們說的每一句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揚飛,你下午那包煙呢?”
“在老劉那,你問他。”
“我沒拿,去你媽,別翻我包!”
“……”
“上去不揚飛?”
“等一下。”
“等什么,直接過去,她還能跑?”
“就是啊……”
冬稚握緊車把手。后胎破了,強行騎上車,車輪鋼圈壓在地上“哐哐”作響,輪胎只會壞得更徹底。
尤其,她若是露出一點怕的樣子,她的倉皇和驚懼,全都會變成讓他們促狹發笑的樂趣。
沒事。不怕。
她深吸一口氣。
扔鄭揚飛背包的那天就做過心理準備。他們可以捏爆軟柿子,軟柿子也能糊他一臉稀巴爛。
冬稚重新調整步伐節奏,一邊背著英語單詞,一邊往前走。
背到第三個單詞,背后響起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隨即,“嘎吱——”一聲,一輛自行車突然出現,停在她身邊。
冬稚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扭頭一看,騎自行車的人沖她笑:“嗨。”
是溫岑。
看清來人,她臉色稍緩,輕聲回:“……嗨。”
溫岑看看她,再看她的車,“壞了?”
她點頭。
“這個點……”他四處看看,嘀咕,“沒地方修啊。”
沒想到會遇到他,和他不太熟,冬稚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溫岑卻道:“這樣,我認識前面一個書店的老板,看看關門沒,把車停他店里,明天再修。”
他從自行車上下來,架勢一點不陌生,仿佛很熟似得,陪她一起推著走。
冬稚略微有些愣,溫岑催促:“愣著干什么,風這么冷,想凍死我?”
“沒有。”她回過神,低了低頭,推起車跟上,走在他旁邊。
溫岑絮絮叨叨,從天上扯到地下,從昨天做的夢到今天吃的飯,冬稚“嗯”、“哦”應著,他也不覺得敷衍,一個人說個不停。
到溫岑說的那家書店,店門關了一扇,眼看著就要關門。溫岑把車停下,“你在這等我。”推起冬稚的車跑向書店。
冬稚在他的自行車旁守著。
溫岑和老板說了些什么,兩分鐘后,他跑回來,伸手:“鑰匙。”
她從口袋掏出鑰匙遞給他。他接過去,又跑回店里,把她的車推到書店的角落停好,鎖上以后,老板用手機拍了個照,他道了幾聲謝,拿著鑰匙回到她面前,還給她。
“我跟老板說好了,你明天中午放學記得去推!要不是我前兩天來這買了兩部全套漫畫,老板還不一定肯讓放……”
溫岑往后面瞥了眼,不遠的樹下,一群男生在說著什么,不時往這邊看來。他蹙了一下眉,轉瞬恢復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吧,我帶你回去。你家住哪?”
冬稚愣愣看著他。
“愣什么神?”他在她面前一揮手,跨上車,往后一別腦袋,“上來。”
冬稚的視線落到他的車后座,“這……”
“站上來就行,沒事兒,你抓我肩膀,不會掉下去,我騎得很穩。”
他的自行車和苗菁的是差不多的款式,“小綿羊”,后座低。
冬稚扶住他肩膀的邊,站上他的后座。視野一下就高了,低頭是他的頭頂,抬頭,一探手就能揪到樹枝垂下來的葉。
“你抓緊我肩膀。”他說。
冬稚默了默,兩手嚴嚴實實抓住他的肩。
“站穩了!”
他帶笑的聲音一響,“倏——”地一下,車向前沖去。
……
男生比女生有力,溫岑載著她,踩著腳蹬一點都不顯累。
“你怎么惹到他們的?”溫岑問。
“嗯?”風在耳邊吹得有些噪,冬稚后知后覺才聽清,“我扔了他的包。”頓了一下,“你認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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