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疑無路,也要把路走盡
他們已連續幾天沒吃東西,加上剛才緊張的摸索,都已又累又困,從什么地方吹來一陣冷風,刮在他們臉上,使他們冷得牙齒咯咯打戰。
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田原伸出手臂,把多多緊緊抱在懷里,問道:
“你冷么?”
多多點點頭,田原抱得更緊了。
兩個人只有這樣摟抱著,才稍稍感到一點暖意。
他們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不知睡了多久,田原的一陣咳嗽把多多吵醒。
多多睜開眼睛,看到田原咳嗽完后又睡過去,她趕緊用手推著田原:
“小原,小原,快點起來,不然可要生病了。”
田原睡眼朦朧,以手撐地想爬起來,他感到手底有一個東西,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片花瓣,他笑道:
“多多,你的花瓣掉了。”
他把花瓣遞給多多。
多多沒有伸手來接,而是把手里剩下的花瓣數了一下,她說:
“我沒掉啊。”
“呶,這不是嗎?”
多多接過花瓣,手一觸就知道這確是自己的,愣了一下,然后驚叫:
“小原,我們又繞回來了。這是我前面扔下的花瓣。”
一句話說得田原睡意頓消,誰都知道,在這樣一個巨大的溶洞里迷路意味著什么,在黑暗中,你第一步走錯就越來越錯,除非你重新回到起點,而現在,他們怕是連起點也找不回去了。
兩個人驚得冷汗直冒。
田原感到多多握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故作鎮靜地道:“沒什么,哪一條路都走得出去。”
多多點了點頭。
她心里十分清楚,這個時候,兩個人誰也不能慌了手腳,必須互相安慰樹立信心,越慌亂事情就會越糟。
她沒想到田原在這個時候,會顯得如此老練沉著,再也不是自己印象中那個稚氣尚未完全消退的少年。
兩個人繼續往前摸索,在兩根石柱中間,發現一條人工鑿出的臺階,臺階一步一步繞過石柱,朝一個高坡伸展。
倆人大喜,看來這必是通道無疑。
他們手挽著手朝上爬去,眼看就快快爬到坡頂,忽然一聲亂響,一片黑鴉鴉的東西朝他們撲來。
多多眼快,順手一扯田原,兩個人身子往前一臥,緊貼著臺階,那一片黑影挾著風掠過他們頭頂,原來是一群蝙蝠。
倆人擦去額頭的汗珠,驚魂未定。
在這樣一個環境里呆得久了,人始終處于緊張狀態,饒是你膽子再大,也會變得疑神疑鬼,擔驚受怕。
到了坡頂,他們眼前突然一亮,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寬闊的大廳,石筍石柱林立,大廳的中間,有一泓清澈的泉水,泉水中的石炭溶巖里滿布的結晶物,如同星星般一閃一閃,把整個大廳照得很亮,兩個人仿佛突然置身于一個神話世界。
直到這時,他們才感到口干舌燥,急步走到泉邊,俯身暢飲,甘醇的泉水沁人心脾,兩個人飲了好久才抬起頭來。
多多囑咐:“你等在這里,我去看看。”
身影疾閃,消失在石柱石筍后面。
多多疾走的腳步,在這個大廳里激起沉悶的回聲,田原注意地聽著。
腳步聲忽遠忽近,從田原的左邊,漸漸地移向右邊。
田原叫道:“多多,多多。”
腳步聲繼續響了一陣,接著多多出現在他們剛才爬上來的地方,臉色凝重,緩步朝田原走來。
她搖搖頭,在田原身旁坐下,田原摟著她的肩膀,安慰道:
“別急,你先休息一會,我再去找找。”
多多拉住了他:“不用找了,我都察看過,這是條死路,唯一的通道就是我們剛才上來的地方。”
走了這么長路,兩個人這才第一次看清對方的臉,田原用手拭去多多額頭沾著的細微的石炭巖晶粒。
多多抓著田原的手掌,把它按在自己的臉頰上,兩個人相視著苦澀地笑了一下,這種時候,已用不著更多的言語。
倆人都很清楚,再尋找下去,和坐著等死已沒有什么區別,這個溶洞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復雜得多。
洞頂懸垂著一個巨大的鐘乳石,底部就快接近下面的清潭,從鐘乳石尖尖的底部滴落的水珠,發出單調、刻板,節奏平穩的滴水聲。
兩個人坐在那里,目光不約而同注視著滴水的鐘乳石,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一個過程在他們眼里緩慢了,放大了,閉上眼也能清晰地復敘。
水從上面流下來,在石尖上積攢著,形成了一汪水,這汪水越積越多,越積越大,有彈性地朝外膨脹,空氣擠壓著它,使它不致于馬上落下。
上面的水繼續流著,石尖上的水脹著脹著,再也支撐不住,從中間崩裂開來,一條細長的水線從石尖上掛了下來,緊接著,石尖上的水和落下的水都用力往回一縮,形成了一粒水珠,水珠急遽地落向潭面,把潭面壓出一個很小的深坑,然后從坑中間,“咚”地跳起一個水花。
石尖上的水又脹破了,水線掛下,形成水珠,這一連串動作周而復始,不知疲倦地重演著。
田原和多多誰也沒有吭聲,盯著一粒粒滴落的水珠發愣。
田原心里一震,猛地清醒過來。
只有那些垂死的人才會把目光久久停留在一件簡單的事物上,只有坐以待斃的人才會把注意力停留在譬如滴水這樣單調呆板的事情上面。
水滴的聲音實在是時光悄悄流逝的聲音,等死的人在這聲音里睜著雙眼,靜靜地感受著最后的時間從自己體內一點一滴地流逝。
自己這樣盯著水珠,和那些垂死的人盯著燈花有什么區別?
田原一躍而起,哪怕沒有希望也要尋找,一個人是不可以這樣坐以待斃的,天無絕人之路,絕人路的是人的自絕。
他們沿著上來的石階重走下去,剛剛習慣光明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時難以適應,眼前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兩個人雖然剛休息過,但還是精疲力盡,他們不知已走了多少時間,也不知道,這種無望的行走和摸索要到什么時候,才會徹底停止。
他們不敢停步,這種時候,一坐下去就很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他們不甘心就這么向疲倦和死神低頭,心高氣盛的少男少女,無論是人還是事物,要么是把他們打趴下,要么是一劍直取他們的性命,而要他們低頭認輸,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兩個人盲目地行走。
現在,他們不會想得更多,只知道往前往前,麻木地移動腳步,倆人互相偎依著,再也不擔心會突然失足,既然一切早已注定,或遲或早,它總有結束的時候。
倆人沿著一條小道往前摸行,小道的盡頭,有水聲隱隱傳來,越往前走,水聲越響,走到面前才發現,這就是他們曾經從它底下穿過的瀑布,費盡周折和精力,他們又走了回來。
多多再也忍不住,偎在田原的懷里,輕輕地抽泣,哭聲在巨大的水聲里面,顯得那么孱弱和凄楚。
田原默默無語,用手撫摸著多多的臉頰,一下一下,溫柔體貼。
在這當兒,他比多多鎮靜得多。
這得歸功于前一段時間的顛沛流離,太多的苦難和打擊使他變得成熟,或者說麻木。
多多軟綿無力,田原攙扶著她遲頓地往前走著,穿過瀑布,又從一條下降的小道走去,一直走到谷底,一條小溪,靜靜地臥在他們眼前。
他們循著小溪往下游走去,小溪越來越寬,道路越來越窄,最后,腳下的道路消失了,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不大的水潭,汩汩的溪水匯入潭里,打著旋渦,消失在黑暗深處。
兩個人再也沒有力氣從來的路上重走回去。
他們在潭邊坐下,攥著的雙手濕漉漉的,看來,這就是他們的生命盡頭。
就象溪水,最終要歸于潭或湖泊,他們來于土,現在又要歸于土了。
此時,倆人出奇地安靜,溪水靜靜地流著,打著無聲的旋,周圍的寂靜擠壓著他們,他們聽得到自己呼吸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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