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紅袈裟
場下嗡聲一片, 場上陳長老面露凝重之色,四個參賽者皆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某位站出來說:“蘇少俠平日起得最晚, 鄙人今日雞鳴起身練劍, 竟見他榻上無人。”
陳長老沉吟:“你們今日可有誰看到過他?”
其余人皆搖頭,只說沒見過。
真是怪事, 蘇沉鶴的表現(xiàn)無疑是此次比劍大會最為優(yōu)秀的,在這決戰(zhàn)的節(jié)骨眼上, 竟然不知何處去了。
聯(lián)想到前兩日的風(fēng)波, 不難會有些不妙猜測——
底下有人叫了聲:“沒見過?不是你們明凈峰把人故意藏起來了吧?”
“誰不知道蘇少俠進入前三甲是板上釘釘, 你們害怕劍譜之事敗露, 現(xiàn)在終于用上些手段了!”
起哄一個個面上義憤填膺, 好似真為蘇沉鶴抱不平, 其中哪些是真心實意, 哪些是唯恐天下不亂, 泠瑯冷眼瞧著, 只覺得煩躁。
陳長老終于一錘定音:“一炷香的時間內(nèi),若蘇少俠還不出現(xiàn), 那本次——”
“本次比劍,三甲就由你明凈峰包圓?”
一道沙啞蒼老男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如被沙礫打磨過一般刺耳,在場所有人同時聽到了這句話。
眾人驚愕, 立即四處張望,卻不見那發(fā)聲者在何處。
陳長老卻已有所感, 他沉聲喝問:“閣下無需裝神弄鬼, 既然來了, 盡管現(xiàn)身便是。”
那聲音于是陰惻惻地笑, 笑聲詭譎凄厲,如黃泉厲鬼般可怖。在會場四處響起,仿若游移不定的孤魂。
明明是盛夏朗朗晴天,卻莫名刮過一圈圈陰風(fēng),叫人生生起了層雞皮疙瘩。
如此笑了半晌,它忽然止住,無聲無息,四周頓歸寂靜。
眾人大氣都不敢喘,而陳長老已經(jīng)提了劍在手中,他怒目掃視四周,剛要開口說話——
那聲音說:“小兒,叫你們顧掌門出來!
這句卻是從高臺之上傳來,仿若近在咫尺。
陳長老猛然抬頭,只見環(huán)繞著大象臺的四根粗大石柱之上,赫然立了位身著袈裟的老僧!
那老僧眉眼低垂,雞皮鶴發(fā),形容干瘦,須眉皆是雪白。一身袈裟卻鮮艷赤紅,同這干枯身軀襯起來,顯得詭異至極。
場下一片桌椅翻倒之聲,經(jīng)此風(fēng)波,見識少些的早已嚇破了膽,只后悔為何留得如此輕率,那可是層云寺,那可是空明!
層云寺最起初并沒有這般聲名,它甚至是一座有百年歷史,香火極盛的寺廟。當時空明叛出季室山后,前往層云寺,請求廟里當時的主持收留。
空明從前同該主持有交情,對方卻并無通融,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不說,還堂皇訓(xùn)誡了一番,指責他心中已無佛。
空明于是大笑,手中佛珠往空中一拋,道:“我便是佛!”
于是那一天,鼎盛了百年香火的層云寺,全寺二百三十六名僧人,皆戮于空明之手。尸首從山門一路倒伏到佛堂,鮮血流淌蔓延,煞氣沖天,數(shù)月不絕。
此處自此被空明所盤踞,他甚至未曾更改寺名,就著原來層云寺三個字設(shè)壇,廣收門徒,傳授功法。
這些年,雖然他任由手下弟子為非作歹,自己卻極少來江湖上露面,是以雖然層云寺臭名昭著,但真正識得主持空明的人卻在少數(shù)。
臺上幾名參賽者離石柱之上的空明最近,他們最先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縱身躍出,不欲與這邪僧相接。
而那些想開眼界的看客,如今可算開足了眼界,他們心中只余驚懼,一時間亂作一團,爭相著想要離開——
只聽一聲利喝:“明凈峰眾弟子聽令!”
陳長老劍指石柱,面容沉肅:“此人不請自來,語出不遜,辱我宗門,我欲將他拿下,各位護住其余人等!”
場四周的明凈峰弟子紛紛拔出長劍,之前□□上身的強壯僧人亦起身,各自將佛珠捏在手中,臂上隆起成塊肌肉。
局勢一觸即發(fā)。
有人在逃命,有人在對峙,有人正找地方躲著縱觀一切。泠瑯慶幸自己今早反復(fù)告誡幾位不通拳腳的婢女留守在屋中,不要出來走動,不然此情此景,她未免能將綠袖她們一一護住。
她一把抓住江琮的袖子,扯著他離開座位,后退到一方雕了仙鶴松柏的石屏風(fēng)之后。這個位置她注意了許久,既能觀察臺上狀況,又能隱蔽身形。
江琮被她扯得一個踉蹌,卻沒說什么,二人繞到屏風(fēng)之后,站在一處靜觀其變。
高臺上只剩陳長老與空明二人。
一個震怒交加,平日里溫和斯文的面孔如今陰沉似水,長劍凜冽,末端直指高處。
一個蒼老詭秘,面容如干枯樹皮,堆疊了層層褶皺,一雙渾濁暗淡的眼珠子嵌在其中,一動不動,宛若入定。
二人隔了十來尺的距離對峙,有弟子想跳上臺相助,皆被陳長老示意退下。
空明嘶啞地重復(fù)了遍:“叫你們掌門出來。”
陳長老目光沉沉:“先問過這柄劍!”
語畢,他足下一點,使出輕功行云蹤,竟順著粗大石柱一路向上,手中劍鋒寒光一閃,直直朝空明揮去!
這無疑是開戰(zhàn)之信號,有弟子高喊了聲:“護住明凈峰!”,淡青同深褐戰(zhàn)在了一處,劍風(fēng)拳風(fēng)難分彼此。
而石柱之上——
他這招極為迅猛,而石柱并未太多翻轉(zhuǎn)騰挪的余地,眼看著空明必須接下這一劍——
只見深紅袈裟一甩,一卷,如一張蔓延詭詐的網(wǎng),那剛勁劍勢瞬間被消弭化解,力道斜而軟地往別處去了。
陳長老低喝一聲,順勢轉(zhuǎn)動手腕將劍收回。氣沉丹田,行云蹤發(fā)揮到極處,生生在空中借了力,挪移到石柱另一邊,再次換方向攻去。
迎接著他的,仍舊是漫天詭異的紅,那袈裟翻涌席卷,滴水不漏,將他劍鋒包裹纏繞。
握劍的右手一緊,劍柄幾乎脫手而出。
陳長老心中大駭,這袈裟竟不僅防守極為穩(wěn)固,一旦被纏住,甚至能有奪他武器之勢!
他催動內(nèi)力,右臂全力將劍抽回,與此同時足尖在柱身上一蹬,身體往后騰躍,落到與之相對的另一根柱頂。
兩招已過。
陳長老氣息未定,心跳如擂。而空明仍是僵硬死寂,連足下位置都未變過一分。
雖然知曉難以取勝,但敵我之間差距之懸殊,仍叫陳長老內(nèi)心震動不已。
空明方才化招,甚至只甩了兩回袈裟,連武器都未現(xiàn)于人前。
身下傳來短兵相接之戰(zhàn)聲,他緩緩收緊了手中劍柄,左足后撤半步,開始下一次蓄力。
石屏風(fēng)之后,泠瑯的手指還牢牢攥著江琮右臂,她一動不動地盯著石柱上的紅衣僧人,從那身古怪袈裟,到因單掌禮而顯現(xiàn)的枯瘦右手。
江琮低聲問:“不去尋蘇少俠?”
泠瑯輕輕搖頭,目光仍緊盯原處:“昨天雙雙說要同他坦白,二人定是有了些共識……空明已經(jīng)動手,還是此處要緊些!
江琮說:“陳長老打不過他!
泠瑯說:“誰看不出來?只是——”
她沉思:“這空明不像是要痛下殺手的模樣,不然陳長老早就不敵敗落,哪兒還能再三出招?”
如她所言,石柱之上,陳長老凌空躍起,長劍震蕩出無形氣波,一招“挽長風(fēng)”如疾風(fēng)過境,勢不可擋,朝空明直直激射而去!
泠瑯頓了頓,她認出這一招是雙雙經(jīng)常用的,或許它是明凈峰宗內(nèi)弟子都會用的劍招?
雙雙走的是靈巧路線,而挽長風(fēng)在陳長老手中,卻是截然不同的剛勁風(fēng)格,各有千秋,難說孰優(yōu)孰劣。
然而,這招依舊被化解。
空明身形如鬼魅,不過右臂一抬,一揮,那袈裟宛若有生命的活物,涌動之間似是呼吸起伏,將這道罡烈劍風(fēng)細密包裹。
陳長老卻早有準備,一招挽長風(fēng)不成,他回身一旋,硬生生踏上空明所立石柱,同時左臂一頂,要把老僧擠下這方寸之地。
空明渾濁陰沉的雙眼終于有了波動,他身形微動,左手終于從衣袖中探出。
那是一只同樣干枯蒼白的手,它繃直為成掌,又似一記佛印,朝著陳長老正靠近的身軀貼去。
從泠瑯的角度,這一幕被她看得分明,她心中一緊,足下使力,就要朝大象臺奔去——
江琮卻一把扣住了她,將她拉了回來。
“此處人多,不可——已經(jīng)有人去了。”
簡單的一句,已經(jīng)道盡利害。泠瑯咬牙抬頭,卻見那抹淡青身影如斷翅紙鳶,直直往高臺上墜落。
是陳長老。
在即將觸地的前一瞬,一道身影飛撲而出,將陳長老一把支撐住。
來人青衣馬尾,是個清秀少年,正面露焦急,扶陳長老坐定后立即按住經(jīng)脈,為其度氣療傷。
杜凌絕!
泠瑯睜大了眼,他在此處,那顧掌門——
她連忙環(huán)視四周,哪兒有那位老人的身影,難道掌門還未醒?
而陳長老顯然也有相同疑問,他掙脫杜凌絕的手,死死抓住少年衣襟,一張嘴,卻是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杜凌絕無暇擦拭面上血跡,只快速地說了些什么,只見陳長老面色從震驚轉(zhuǎn)為喜,幾經(jīng)變化,竟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泠瑯卻從杜凌絕方才口型中看出,他說到了“顧凌雙”三個字。
看來,雙雙終于去坦白了一切,而她現(xiàn)在正代替杜凌絕守著祖母。
旁邊立刻有幾個弟子圍攏上前將陳長老帶走,杜凌絕擦了擦面上沾染的血漬,同樣抽出劍,用和陳長老起初一模一樣的姿勢,劍尖直指高柱之上的空明。
空明卻不似之前一般毫無動容,他垂頭看著下首少年,忽地咧開嘴,露出一個滲人至極的笑容——如果那可稱為笑容的話。
“明澈劍法竟被你們練成這個樣子,”他嘶聲道,“暴殄天物,不過如此!
場下還在交戰(zhàn),嘶吼聲吶喊聲混成一片,而空明沙啞奇異的語聲,卻一字不落地傳到泠瑯耳中。
他用了內(nèi)力,似乎有意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缺了半本,終究是無用。霜風(fēng)劍從前同我說,劍祖將劍譜一分為二,為的是制衡二字。如今看來,的確起到效用。”
“天下萬物,合則分,分則合,現(xiàn)在,便又到了合之時——就由老身代替霜風(fēng)劍之勞,來行這‘合’字罷!”
泠瑯訝然,她已經(jīng)覺察到不對。
挽長風(fēng),不是宗內(nèi)人人都會的劍招么?為何在空明口中變作明澈劍法之一?
難道——
只聽砰的一聲,不知從何處甩上件物事,在大象臺上彈跳滾落,最終停在杜凌絕腳邊。
那是一顆人頭。
一顆光滑的,圓滾滾的人頭,因為沒有毛發(fā),所以相比別人的更易滾動一些。它臉上還有驚異表情,嘴巴微張,似在質(zhì)問。
泠瑯認出來,那是風(fēng)波最初,登臺狀告明凈峰殺人的層云寺和尚,似乎叫寂玄,那日過后,再沒見他現(xiàn)身過。
而他顯然已經(jīng)不再有耀武揚威下戰(zhàn)書的神氣,創(chuàng)口處整齊利落,似乎是被人一擊削斷。
泠瑯來不及觀察這顆人頭是何人所扔,她敏銳地覺察到,場上的氣變了。
準確地說,是空明起了些變化,他作為從始至終都在把控局勢的人,終于露出些預(yù)料之外的怒氣。
“是誰?”他在質(zhì)問,語聲平靜。
一個人跳上了高臺,認下了這份罪過。
少年馬尾仍有些亂,臉上還沾了點血,他輕松地笑著,同周遭你死我活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將劍扛在肩上,吹了聲口哨,滿不在乎道:“這和尚大清早來尋我,我同他糾纏了許久,想脫身參加比劍而不得,只好出此下策!
“大師——”他笑得有幾分邪氣,“您是出家人,不會怪罪于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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