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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回顧(十)


比及天黑,  蛙聲潺潺,風(fēng)清月圓,秦淮河急管繁弦,  迢遞紗窗,像人竊細(xì)的私語。正是個(gè)好眠夜,  簫娘卻在枕畔輾轉(zhuǎn),  死活睡不著。

        朝夕的變故太大,她先懷疑是這個(gè)緣故,未幾聽見正屋里闔窗,心里咯噔跳一下,她才找到了真的因由。令她徹夜難眠的罪魁禍?zhǔn)讌s好睡在一墻之隔外。

        這廂坐起來,  往那堵黑墻望半晌,鬼使神差地躡腳過去,  躬著腰,把耳朵死死貼在墻上——

        那頭大體是寂靜的,  只是床架子隱隱“嘎吱嘎吱”在響,她還從不曉得,他睡覺這么不踏實(shí)的?再聽,  那頭里“嘎吱”個(gè)沒完沒了,  不像是睡了,  倒像是在折騰些什么。

        折騰些什么呢深更半夜的……她咬著嘴皮子琢磨,  電光火石間,陡地躥起簇火苗來。乍驚后,她暗暗發(fā)笑,  冷皮子冷眼的席泠,  白天不慶祝她歸家,  倒是入夜私自“狂歡”。

        她又貼上去,  這回再聽,好似耳朵穿透斑駁的墻體,穿過被月色攪得昏暝的黑夜里,落在他的枕畔,聽見了迷亂的氣喘,月光在漆黑里,被他吐出的熱氣熏得旖旎。

        倏地哪里來只老鼠,冷不防打她繡鞋上躥過!唬得她猛地原地跳腳,“娘呀!耗子耗子!我的娘呀……!”

        尖利的聲音穿墻而去,席泠帳里驚坐起來,胸膛還沒喘平,就頂著額上薄汗點(diǎn)了燈,擎到西廂。簫娘正在床上亂跳,望見他,如天降神兵,連蹦了幾下,床架子險(xiǎn)些散架,“快快快、耗子要順著帳子爬上來了!”

        席泠擎著燈四處望,并沒瞧見,直起腰來,“你這一嚷,整條巷子都不得清靜!

        “沒有么?你再找找呀!”她夠著個(gè)腦袋怯怯地朝床下瞧,跳散了云鬟,臉上唬得粉汗淋漓,像是揉散的一團(tuán)云霞。

        席泠的目光在昏暝的床前開放,靜靜的,燃著夜色,“已經(jīng)給你嚇跑了,你怕它,它也怕你!

        簫娘半信半疑坐下來,臉上還有驚魂未定,“這屋子久沒人住,耗子就膽大起來了!

        “你金鑼一樣的嗓子,它只怕也嚇得丟了魂。”

        簫娘瞪他一眼,“噢,你遇到嚇人的你不叫喚?”旋即對著他月白的臉龐,她又打趣地笑笑,“你是不愛叫喚!

        她的本心并無歧義,不過諷他不愛說話而已?陕湓谙龆,卻生出些別的意思來。他朝那堵墻上瞟一眼,睨著她,“你聽見些什么?”

        這一問,簫娘也驀地想起方才的動(dòng)靜。倒像是她做了虧心事似的,又羞又心虛,一頭亂扎在枕上,朝里翻了個(gè)身,“沒聽見什么啊,我睡得好好的。你回吧,娘要歇著了!

        席泠仍舊睨著她身體的弧線,有那么一個(gè)瞬間,他想直接摁過去,擺弄她,廝殺她!但他只是吹滅了燈,闔上門出去。

        身后是一段長長的黑暗與寂靜,簫娘確認(rèn)許久才敢轉(zhuǎn)身。紗窗斜月偏明,被燭火的硝煙一熏,他身上滯留的水墨香微濃了,纏綿的余韻,像一味春/藥,整間屋舍都有些迷/情。

        迷亂的光陰轉(zhuǎn)瞬,三五日過去了,簫娘回席家安置的事情走漏出去,便陸續(xù)有人尋到這里來請。

        這日半夜下一場暴雨,晨起方止,正是個(gè)煙迷翠柳,晴波遠(yuǎn)岫。簫娘預(yù)備早飯打發(fā)席泠上衙,門前囑咐,“你在外頭走動(dòng),也給我買些個(gè)香爐香料來。雨一下過,我那屋子里就有股子霉味。”

        席泠回首點(diǎn)頭,見她穿著薄薄的一件天青色掩襟長褂子,露一截水天霞的裙,顏色格外縹緲,如煙如霧,不由得把手伸去。

        簫娘心口一跳,手掌不覺放得軟綿綿的,等著他來握。他來握著,會(huì)說些什么?還是沉默,或者把他暗抿著一絲笑、淡淡檀色的嘴貼過來,會(huì)吻她哪里呢?

        就這么眨眼的功夫,她想了千百種可能,未語先羞,暗暗瞟他一眼。誰知他卻是拈住了她一截袖口,緩慢溫柔地摩挲,“穿這樣單薄,不冷么?”

        簫娘暗暗咬牙,對自己發(fā)了個(gè)毒誓,要是再動(dòng)半點(diǎn)歪心思,就叫五雷轟頂!彈指間,她惱上自己豐富的想象力,也恨他,恨得砰地闔了院門,“走你的吧、要你多事來管?!”

        席泠站在黑漆漆的門外,籠著柳溪輕靄,剪著手笑了,須臾腳步就隱沒在潺湲水聲。

        簫娘獨(dú)在院內(nèi)忿忿跳腳,怎么想都沒臉,暗臊暗羞了片刻,拿出針線來低著脖子做活計(jì)。須臾聽見敲門聲,進(jìn)來個(gè)伶俐小廝,稍問才曉得,是做瓷器買賣的周大官人家來請。

        這周大官人與元家太太有些首尾,簫娘是曉得的,上回周大官人還托她送一件常戴的簪子給了元太太。簫娘打量著,這遭來請,大約還是為這樁偷雞摸狗的事情。

        走到周家宅院里,請到內(nèi)廳上,始見那周大官人出來,二十六七歲的年紀(jì),生得十分體面,只是眼角眉梢吊著股霪邪。

        這般落在榻上,將簫娘上下照一眼,“聽說烏嫂子這些日又不住親戚家,搬回席家去住了?跑來跑去的,也不嫌麻煩?”

        簫娘跟前福了個(gè)身,笑嘻嘻奉承,“我們原就是命里沒定血的人,不比大官人,偌大個(gè)家業(yè),就是大官人想舍棄,家里還離不開大官人呢!

        “我說烏嫂,女人家還是好好的,有個(gè)安定房住著是正經(jīng)!闭f話間,周大官人使人拿了五兩銀子兩匹料子出來,“你兄弟別的無甚,銀子幫補(bǔ)你兩個(gè)總是行。你收好,攢下些,置辦點(diǎn)房子地,別總投親靠友的,總歸不可靠!

        “噯、噯!”簫娘忙接了謝過。

        客套話說了一堆,就該殺奔正題了。但見周大官人揮退了小廝,將簫娘招到跟前來,“烏嫂,你兄弟有個(gè)煩難事,除了你,可尋不著別個(gè)幫忙,你好歹體諒體諒,替我把這事情辦了。事成到我這里來,還予你十兩銀子兩匹好緞子!

        簫娘猜著八/九分,仍問:“喲,您老人家還有要我?guī)鸵r的事情,真是說出來老天也要笑。”

        周大官人探一寸上半身,“這事情,還非你幫不可。你與元家太太要好,你說話,她還肯聽。你替我跟前說兩句好的,我在白馬巷里有處閑置的房子,二十八那日,你請她往我那房子里坐坐,可行?”

        “哎唷、哎唷!”簫娘佯作大驚失色,把膝裙拍得啪啪響,“不得了,這種事情我敢去說?您老人家是借了我?guī)讉(gè)膽呀?回頭叫元巡檢曉得,還不把我腦袋砍了?”

        “嘖、你瞧瞧,烏嫂素日的膽識哪里去了?這會(huì)子又在我跟前喬作張致!”

        簫娘便把一把纖腰端起來,慢吞吞搖頭,“不是我不肯幫,這是以身涉死的事情。你周大官人有錢不假,可人家元家是做官的,胳膊到底擰不過大腿……”

        “不消說了,事成,我這里還給你十五兩銀子,五匹好緞子!”

        她將眼回眱,腰漸漸松緩,“為了大官人這一片癡心,管他胳膊擰不擰得過大腿,我也豁出我這條命、為您去擰一擰!”

        “噯……這才對了嘛,這才是你烏嫂子的膽量!

        簫娘無端端發(fā)筆橫財(cái),高興得腳也沒處放,出門連蹦帶跳登輿,駛回家去。

        正值晌午,鶯啼紅樹,秋意將臨,太陽落在銀子上,晃得人眼也睜不開。席泠衙內(nèi)甫歸,進(jìn)門便用袖管擋擋臉,走近了瞧,實(shí)打?qū)嵉囊粋(gè)五兩的錠子,掂起來問:“哪里來的?”

        簫娘一把奪回來,捂在心口,眼梢風(fēng)情地轉(zhuǎn)一轉(zhuǎn),“周大官人賞的!

        “哪個(gè)周大官人?”

        “我上回給你說過的啊!焙嵞锱d興重提,“就是做瓷器買賣的那個(gè)周大官人嚜,瞧上了元巡檢的夫人,想勾兌她,上回還托我送過根簪子給她。這不,元巡檢忙嘛,四處查訪商販,時(shí)常不著家。這周大官人想趁中秋前,和這元太太結(jié)個(gè)花好月圓,托我說和呢!

        說得興起,她端起腰來,“你說,真是怪哈,那周大官人二十六的年紀(jì),要什么女人沒有?偏看中個(gè)年長他這么多的婦人!那元太太,雖說瞧著年輕,可我是清楚的,今年實(shí)打?qū)嵉娜吡,她女兒都是十?八的姑娘了,兩個(gè)人真是不害臊哈……”

        席泠瞧她這市井長舌婦的樣,不由抖著肩笑,“你膽子可越來越大了,偷媒拉纖,竟敢偷到元瀾頭上,你就不怕他曉得了治你的罪?”

        “說得就是嚜……”提起來,簫娘便氣餒,緩緩放下腰,“可周大官人講好了,事成后再給我十五兩現(xiàn)銀、五匹好緞子。幾十兩買賣的事情吶,叫我看著銀子白白打我眼前過,我實(shí)在舍不得?捎峙略矙z察覺……叫人作難、作難呀!”

        元瀾與仇家陶家販糧之事脫不了干系,保不齊往后有與他打交道的時(shí)候。席泠忖度片刻,將胳膊搭在案上,“別怕,只管掙你的銀子去,出了事,我替你擔(dān)著。”

        “真的?”簫娘乍喜,胳膊肘往他胸膛頂一下,“有個(gè)做縣丞的靠山,就是不一樣。他元巡檢再厲害,也不過九品,與你并沒個(gè)高低。”

        那胳膊將席泠的心蹭得火熱,目光也跟著有些發(fā)燙,脈脈地落在她身上。

        簫娘這回可不上他的惡當(dāng),忍著幾分悸動(dòng),喜滋滋收了東西,旋到廚房燒飯吃。動(dòng)鍋驚灶的間隙,抬眼見席泠還坐在院中,臉趴在胳膊彎里,靜靜望她。

        樹墻閑相照,日長風(fēng)景,有一雙熱灼灼的眼在對面望她,簫娘怎么覺不到?她在灶上假作無意地抬一眼,瞧見石案下鴉青的薄綃衣袂在款款招搖,那么個(gè)高大的人伏縮得像個(gè)孩子,露著兩只深不可測的眼睛。

        簫娘的心有些軟了,但她決定不睬他。席泠也不挪動(dòng)。兩個(gè)人中間那一段小小的距離,被樹蔭與苔痕鋪陳,綠油油的,潑出來的春色,美得惱人。

        不出幾日,簫娘整裝去往元家,聽說元瀾一連有三日未歸,她擱下心,見過小姐,轉(zhuǎn)到她母親屋里來。

        元太太坐在榻上搖扇與婆子丫頭說話,那一副閑散優(yōu)姿,比從前還顯幾分光彩照人。簫娘迎將上去,潑口一頓夸贊,“哎唷,老遠(yuǎn)門口見著,我還當(dāng)是來走親戚的小姐。嘖嘖,了不得,太太愈發(fā)年輕了!”

        奉承的元太太十分受用,打發(fā)婆子丫頭下去擺碗碟,請她榻上吃飯,“你許久不往我這里來了,又聽說你從親戚家搬回家住去了?”

        “是嚜,住在人家里,不是個(gè)長法。如今我們泠哥兒做了縣丞,養(yǎng)活著我,還是不成問題的,就搬回去了!

        “是這個(gè)道理,他大了,婚事還沒著落,憑他什么,你算他的長輩,總要想著替他張羅婚事,不該丟下他一個(gè)人。只是也要常與我來往啊,你回席家這幾日,怎么也不見過來,往哪里走跳了?”

        兩個(gè)人端著碗吃飯,簫娘扭頭窺門口無人,才好把事情提起:“嘖、周大官人嘛,那是個(gè)沒王法的,前幾日請我往他府上去,說了些臊皮耷臉的話我聽。我懶得聽,潑頭駁了他幾句,倒把他說得不好意思了,對我說:‘烏嫂,請你體諒我的心,若不是終日難解,我也斷不好張口說這話’。叫我后來也不好說他,只好躲著他不出門!

        你道這元太太如何作想?原來周大官人運(yùn)送買賣,要過巡檢司,就往這元家來往過幾遭。

        二人從前不防撞見過,元太太常日對著個(gè)不歸家的漢子,哪里守得住寂寞?又見那周大官人年輕英俊,早存了幾分風(fēng)月情濃的心思。

        趕上上回簫娘送來簪子,元太太領(lǐng)會(huì)他的意思,愈發(fā)日存日的害了相思。眼前聽見簫娘如此說,豈有不問的,“他請你到底說什么了,也值得你不怕得罪他也要駁他的話?”

        “喲,了不得,我可不敢說。”

        “說呀!痹珨R下碗,把她胳膊搡一搡,“你我兩個(gè),還有什么不好講的,又不是外人!

        簫娘便也擱下碗,故作為難,三緘其口后,深嘆,“說出來,我是怕你臉皮上不好過。那廝好不要臉!說是他在白馬巷有處房子,二十八那日要在那頭請客擺酒,叫我請你去。我說:‘你這事我不敢?guī),哪又避著漢子不請,專請人家夫人的?’”

        說得元太太臉紅紅的低垂下去,她又道:“他卻說:‘哪里是單請?jiān)夷切』▓@里頭荷花正盛,再一月就敗了,房下專門設(shè)宴連請好幾家太太去賞花,在我那里聽?wèi)蛲嫠W樱阄掖鹬x她們往日照顧買賣生意。’他話是如此講,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真……”

        元太太低頭不語,兩腮泛紅。

        簫娘知她有了意,只是臉面上不好答應(yīng),便趁熱打鐵,“說起來,周大官人雖年輕,還是知情識禮的。我去了,看我孤苦,送我緞子銀子,叫我攢著前置辦房子產(chǎn)業(yè)。如今像他這樣年輕又心善的富戶倒不多。聽說對家中奶奶,也十分和善。這樣的男人,如今這世道,倒難得!

        元太太既有心思,少不得順著話接,“那照你這樣講,倒是個(gè)品行端莊的人。我這里正閑愁悶,就去一趟,與那些個(gè)太太奶奶們說說話也好。”

        如是,正到二十八日,元家備了軟嬌,簫娘引著,抬到那白馬巷的房子里。

        進(jìn)門里頭清清靜靜的,只在正屋里治了一席,簫娘將元太太請入,又將周大官人請出,調(diào)和兩句,憑他二人如何相親,只與她無關(guān)了。

        隔日又往周大官人府上領(lǐng)了謝錢,往后少不得她遞話傳媒,把兩頭牽作了一處。

        夜間混在席泠屋里,榻上隔案說給席泠聽,先把自家肚子笑得疼,“兩個(gè)人都裝得夠樣,既說請了各家夫人奶奶一道這里那里的,可進(jìn)門不見人,元太太也不問,周大官人也不說。兩雙眼睛互相勾了魂了,坐在一處,嘖嘖嘖、我都沒處放眼!”

        席泠掀過一頁紙,懸著筆睇她一眼,“瞧人家通/奸就這么有意思?”

        冷不丁提起個(gè)“奸”字,簫娘耳朵微紅,裝得十分端正地呷了口茶,“我是為賺銀子去的,管他們通什么,我才懶得瞧。”

        “是么?”席泠哼了個(gè)笑,“你說得如此興起,可不像懶得瞧的樣子!

        簫娘就著手中的絹?zhàn)由人皶?huì)不會(huì)講話?!再胡說,把你的嘴縫起來!”

        席泠仰著一讓,那眼,就似她說的,要把她的魂勾去。

        夜剛剛初更,周遭兀的靜下來,紗窗漏著細(xì)風(fēng),正是個(gè)羅帷繡被臥秋風(fēng)的良辰。

        此刻說起男女之事,難免叫人有些心猿意馬。簫娘頃刻將對自己發(fā)的誓忘得一干二凈,借故撐著炕桌,湊過腦袋去,“你在寫什么呀?每日都在寫,也不像是在寫詩寫詞什么的!

        不留神把案上銀釭晃倒,席泠一把接住,免了一場災(zāi)。可一抬眼,他又覺得簫娘的雙眼是一場禍災(zāi),他早就在劫難逃了。

        他挑挑眉,意態(tài)閑散,假裝不懂她眼底的風(fēng),“湊這么近,就不怕把頭發(fā)燎了?”

        簫娘撇撇嘴坐回去,乜眼恨他不懂風(fēng)情,泄著氣往案上點(diǎn)點(diǎn)手指,“我說你,這么大了,也往河邊走走,成日悶在屋里做什么?你聽,唱得正好呢,正是才子佳人相會(huì)的好時(shí)候。你又年輕,又生得好、又做著官,你去嚜,姑娘們巴結(jié)你呢!

        席泠笑著頷首,“明日正好得空,明日去。”

        簫娘也聽不出是真是假,橫豎這話她可以講,但他不能應(yīng)。應(yīng)承一句,都能招她千般愁萬般怨,于是就怨氣森森地盯著他。

        那火辣辣含恨的視線就在額前,席泠分明察覺,卻不抬頭,只管寫他的文章。正寫到個(gè)“河”字,驀地被她抽了紙,一抬頭,她似個(gè)怨鬼,微脹著腮,將案上一沓紙朝天上拋撒。

        紙張如碎雨,翩躚著滑過她的臉,簌簌聲難洗幽恨,那腮幫子還一錯(cuò)一錯(cuò)地輕咬著。席泠對她偶然間過于不講理的蠻橫有些不喜歡,只怕她在外頭因這性子吃了虧。

        于是決定治一治她的性子,板住臉道:“撿起來。”

        她偏不,眼瞪得溜圓仰起來。席泠把嗓子放得又硬又沉,冷霧鎖眼,“是你扔的不是,難道就不該你撿起來?”

        簫娘心被唬得咯噔一跳,她最怕他這模樣,好像沒情緒,僅有的溫情與情愫都被理智自抑下去,對整個(gè)人世間都漠然,她也不例外。

        她只好蹭著裙下榻,蹲在地上拾。誰知?jiǎng)偸捌鹨粡,心里鋪天蓋地的委屈就朝眼眶涌,一下抱著膝,把臉埋進(jìn)裙里哭。起初是無聲,后頭唯恐他聽不見,刻意把嗓子放出來幾分,嗚嗚咽咽。

        那聲音細(xì)細(xì)的,直往人心肺里鉆,席泠瞧見她兩個(gè)肩在抽抖,要把她單薄的骨頭抖散架了。他的心也跟著抽一抽,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下榻彎著腰自己撿,“好好好、不勞您大駕,我自己撿!

        她還不作聲,可憐兮兮蹲在那里。他只好再把原則讓一讓,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只在我跟前這樣蠻不講理也就罷了,在外頭這樣,豈不是平白招禍?倘或我不在跟前,護(hù)不了你怎么辦呢?”

        簫娘暗想,這算句好聽的,便收了那半真半假的眼淚,抱著膝抬起臉,咧著白森森的牙沖他狡黠一笑。

        他真是束手無策萬般無奈,只得默然搖頭。

        簫娘拂裙站起來,望著他一張張拾起紙,自覺把前幾日的惡氣狠狠出了,洋洋地挑著下巴,披月而去。

        一晃入七月,初秋微涼,各家忙著操辦節(jié)下事宜,簫娘忙著各處打秋風(fēng),東家走西家跳,不得個(gè)閑。

        陶家商隊(duì)押送往濟(jì)南的第一批糧食剛走到宿遷,又收到成都府的定錢。仇九晉為這事忙得不可開交,與陶知行檢點(diǎn)了銀子,抬往家復(fù)命。

        他父親仇通判對底下何齊的手腳尚且無知無覺,仍陷功名夢中,看著滿廳里的銀子,揀了一錠,難得見笑顏:

        “節(jié)下了,請客擺酒,禮尚往來,都要錢。南京這些人不說,最要緊是京師里幾位大員、宮里的娘娘太監(jiān),這些大禮沒個(gè)著落。你外祖父那里正愁沒個(gè)現(xiàn)銀子使,恰好成都府這兩萬的定錢就到了,先填了他們的嘴,咱們底下才有好日子過!

        仇九晉脧一眼,只見滿室返照銀晃晃的光,那光斑跳在黃粱上,像海面一層層的浪花,冷冰冰地朝他兜頭打來。

        卻不好掃他父親的興,附和著一個(gè)笑,顯得有些冰涼,“父親只管寬心,最遲后年,濟(jì)南成都貴陽府幾處下剩的銀子都能送到南京!

        仇通判睇他一眼,把銀子丟進(jìn)箱內(nèi),便砸出悶沉沉的一聲響,回蕩不絕,“瞧你那副喪氣樣,怎么,任著縣令,又剛?cè)⒘似蓿有什么不如意?”

        “諸事皆順,兒子沒有不如意的事。”

        那仇通判端著盅,熱騰騰的茶煙里冰茬子似的剔他一眼,“既沒個(gè)不如意,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瞧?”

        說著,側(cè)著臉把盅擱在案上,“我聽說陶知行想與何家結(jié)親?這個(gè)老奸商,怎么從前咱們要說他的親女兒,他推說要留著招贅女婿,這回又不聲不響要與何家結(jié)親了?未必何齊愿意讓他那個(gè)獨(dú)子入贅?”

        一陣叢脞步履響,屋里進(jìn)來好些小廝,前前后后抬著銀子出去。仇九晉招呼完,適才走回跟前答話:“回父親,聽陶知行講,他原是不情愿的。只是小姐與何小官人不知何時(shí),暗里有些生了私情,怕事情鬧出去招人笑話,因此兩家才要結(jié)親!

        仇通判拍了下案,吭吭笑軟了硬嗓,“他陶知行做了一輩子的買賣,能叫這點(diǎn)子小事絆住了?只怕是他本就有意要與何家結(jié)親,找個(gè)是非之外的地界,把寶貝女兒先摘出去,往后就是出了事,既保全了他那命根子似的閨女,又有個(gè)當(dāng)清官的親家替他說兩句話……哼,我看他打錯(cuò)了算盤,但凡出事,跑不了我仇家,也跑不了他。他那堆買賣家財(cái),可有人盯上不是一天兩天了。”

        仇九晉在下微躬著腰,暗里卻思量著饒人處且饒人,陶知行再是老奸巨猾的商賈,也受仇家擺弄了這些年。他心疼女兒,又何必連他一點(diǎn)慈父之心也殘忍絞殺?

        如此一想,便稍稍抬頭笑,“不論怎么樣,陶知行對咱們家的事,也算盡心。如今在南京,要尋他這么個(gè)遍地都有買賣的商賈確實(shí)不易。咱們,也沒必要為了這點(diǎn)子小事,把他得罪狠了,狗急還跳墻呢,父親說是不是?”

        仇通判何曾不明白這個(gè)理?只是他話說得不中聽,或者做兒子的敢忤逆他,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少不得怒由心起,把那熱乎乎的半盅茶迎頭潑在他臉上,“放你娘的屁!怎么人家瞧上何齊的兒子,就瞧不上我的兒子?說配我的兒子,人家就千般推萬般躲,寧可擔(dān)著得罪我仇家元家的險(xiǎn),把個(gè)侄女推過來,也不要你做女婿!你也不想想,是不是你自家不中用的緣故!廢物,別杵在我跟前,省得我看到你折壽!滾到你娘屋里去,她有話問你!

        仇九晉昂剛踅到廊外,就恰逢一場秋風(fēng),簌簌擦身而去,卷著黃葉紅粉,吹得他掛滿茶湯的半身有些冷。

        一路上花慘綠殘,四下褪了色,夏荷的余香也漸散了。發(fā)悶的太陽跌落在他濕漉漉的眼里,毀滅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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