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崔凌這次毫無征兆地在芥子洞中待了很久。
或許是弦虞至今仍被他無情地扔在妖界不管不問,令他心生愧疚;或許是妖族肆虐人間的慘狀令他憂慮不已,抑或是曾與他相依相伴的明夭忽然變得無比冷漠,令他感到煩躁。
總之,他腦海中隱隱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
崔凌手中擁有許多個已知芥子洞,其中一個芥子洞,叫做“兩極”。
兩極芥子洞,可以把人的意念、記憶、情感,從無形之物變成實在之物,從而改變意念、記憶與情感。
水墨長河在一片虛無中流淌無聲,一個白衣男子端坐于河中央,潔白如雪的衣擺浸潤在墨色水流之中,與底下的虛無與墨色融為一體,悠悠飄逝,一幅寥寥幾筆繪染的留白古畫,而他是古畫中走出來的謫仙,半身衣袂飄飄藏身深色畫卷,半身仙風道骨蒞臨人間。
不知過了多久,白衣男子底下的墨河忽然劇烈地沸騰起來,宛如在鍋爐里被燒開的沸水,墨汁在白衣男子周圍胡亂飛濺,卻未曾將雪裳玷污半分,反而一滴滴融合在一起,隨即變成一尾尾墨色的小魚。
小魚跳入水墨河中,又飛躍而起,顏色漸漸褪去,變成一尾白魚,它們爭相嬉鬧,撲騰撲騰地跳躍飛起,顏色在墨與白之間變換得越來越快。
這時,白衣男子忽然睜開雙眼,在無數墨色與白色的小魚中,抓住了眼前的一條墨色小魚。
除了白衣男子手中的魚兒,其它的小魚都停滯在半空中,四面八方傳來了縹緲的對話聲。
“你看見了什么——”
“看見父君——”
“看見父君什么——”
“父君手里握著一縷頭發——”
白衣男子眉頭緊蹙,五指收緊,手心瞬間出現了一團青藍色的火焰,將墨色的魚兒燒成灰燼。
就像是引火索遇上燃油,那些停滯在半空中的雙色魚兒將那青藍色的火焰引到了底下的水墨河中,鋪天蓋地的火焰燃燒起來,剛剛的黑白古畫變成了青藍色的幽眛畫卷。
而白衣男子玉胚般的臉龐也在火焰的映照下影影綽綽,嘴角流出一抹血漬。
“咣當”一聲,崔凌寢殿的門自動向兩邊打開。
在璀璨明耀的晨光中,看不清崔凌的面容,只看到他穿著玄色的寬松長袍,束發佩劍。
正朝這邊走來的大長老看到崔凌,問道:“掌門這是要去哪?”
“妖族即將入侵,我已經將消息傳遞給各大仙門,你命令天虞山弟子做好準備,嚴加防守。”
崔凌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綿延山峰間云霧繚繞,一名白衣白發的男子站在一個白底黑字的八卦盤之上,雙目緊閉。
“白夜可是特意在此等候我?”
臨風而立的崔凌召停了腳下的天罰劍,示意明念先走一步,隨即目光犀利地看向來人。
白衣白發的男子緩緩睜開雙眼,“正是,九凌,好久不見。”
“也不過短短幾年,你竟蒼老如斯。”
白夜仙尊頭發雪白,滿臉褶皺,看著竟有八十多歲,按理來說,憑他的修為,不可能在短短幾年內老得這么快。
“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可我一次次妄圖窺探天命,被天道反噬也是正常。九凌,就在前天,我把最后一次‘天機溯’的機會用完了。”
白夜仙尊是上古神獸白澤所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能窺探天命。他的這種預知未來的能力叫做“天機溯”。白澤一生中,只有三次使用“天機溯”的機會,之后,就會迅速衰老而死,魂飛魄散,無法步入輪回之道。
崔凌聽聞此言,幽幽嘆了口氣。
“我便猜到你會如此。”
“每個人都有自己甘愿赴湯蹈火的事物,換做是你,你或許會比我做得更決絕。”
“你通過‘天機溯’算出了什么?”
第一次,白夜仙尊算出了神界的“八族之爭”。
第二次,白夜仙尊算出了神魔兩界的隕落。
這是第三次。
“九凌,你曾經說過,若天道不仁,當逆天而行,此話可還算數?”
“自然。”
“我這次推算出的結果,比前兩次還要慘烈。”白夜臉上露出了一種恐慌的表情,配上他那蒼老枯朽仿佛隨時會化為灰燼的臉,令人頗有些不寒而栗,“你一定要記得自己這句話,哪怕天意如何,都不要聽天由命。六界蒼生的安危就交到你的手中了。”
“你如此恐慌,莫非算出來六界會覆滅?”崔凌微微勾起嘴角,戲謔著說道。
“我給你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白夜控制著腳下的八卦盤,緩緩靠近崔凌。
就在他距離崔凌只有咫尺距離時,白夜的手中忽然飛出了一個長約二十指的五智金剛杵,由摩度迦木、阿設多木、人骨、水晶、寶石制成,其色澤明艷而不失莊嚴。
五智金剛杵停在崔凌的頭上,發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將崔凌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山峰兩旁飛出來兩道身影。
一個是寶相莊嚴的年輕僧人,一個雍容華貴的紫衣男子,他們和白夜仙尊一起,將自身靈力注入五智金剛杵之中。
崔凌皺著眉頭,同時將手放在太陽穴周圍,似乎有些痛苦,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放下雙手,做出漫不經心的姿態,微微一笑看向另外三人。
“你們這是何意?”
紫衣男子冷哼一聲,“你這個妖孽,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寄身在九凌身上,幸好九凌機智,提前傳訊到堆雪宮、望天瞭以及浮屠殿,今天,我們三人聯手,定會叫你魂飛魄散。”
崔凌低頭,喃喃自語道:“難怪故意放我出來,真是好算計。”
他抬頭,神情自若,端正肅穆,俊美無儔的容顏似乎覆蓋了一層皚皚白雪,讓人心生仰慕又不敢靠近,“鶴思,白夜,凜心,既然你我互為知己,我究竟是真是假,你們難道分不出來嗎?”
三人對視一眼,崔凌此時此刻的神態,與他平時毫無區別,真是太像了。
“不過是妖孽蠱惑人心的手段罷了。”堆雪宮宮主莫鶴思如此說道,卻下意識撇開眼不敢再看他。
“我便是崔凌,這天地之間,旭日皎月只有一個,崔凌,也只有一個。”崔凌開口說這句話時,倒真有睥睨天下的氣勢。
“莫要聽他狡辯,我們加快注入靈力,讓五智金剛杵把他的魂魄打散,一個時辰過后,九凌就可以回到這具身體。”莫鶴思說道。
三道不同顏色的靈光注入五智金剛杵之中,只見五智金剛杵的金光越來越盛,崔凌的表情越來越艱忍,額頭上甚至冒出薄汗。
“昔日知己竟然反目,果然,世間之人皆不可信。”崔凌悵然嘆息。
崔凌的樣子越來越痛苦,最后,直接半跪在自己的天罰劍上,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白夜閉上雙眼,依舊源源不斷地往五智金剛杵注入靈力。
“白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清禾上神是怎么死的么?”崔凌的目光如暗夜閃電一般掠向白夜。
仿佛有什么高墻轟然崩塌,白夜渾身一顫,崔凌趁此機會,匯聚全身的靈力,手中凝出一道劍光,精準地擊向白夜。
白夜遭到重擊,原本就蒼老的身軀搖搖欲墜,手中的靈力就此中斷。
崔凌渾身靈力大漲,腳下的天罰劍飛到了他的手中,他的手指緩緩摩挲劍身,緊接著朝向白夜的方向凌空一斬,排山倒海磅礴兇猛的劍氣將白夜身后怪石嶙峋的山峰劈成兩半,白夜的身軀終于承受不住,跟八卦盤一起墜入深谷之中。
“白夜!”莫鶴思和凜心同時驚呼出聲。
“被自己的知己如此對待,感覺如何?”崔凌舔了舔嘴角流出的鮮血,他被五智金剛杵的光芒灼燒了許久,差一點就要魂飛魄散,幸好他掌握了白夜的軟肋。
崔凌淡笑著,渾身散發著滄桑、陰寒、悲觀的氣質。
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天罰劍,劍影快如霹靂閃電非肉眼所能及,頭頂上方竟然吸引了一大片暗沉的烏云,令天地變色的劍法,除了九凌仙尊,再無人能使出。
莫鶴思和凜心開始相信他就是崔凌。
只不過,未必是他們認識的崔凌。
此時生命受到威脅,莫鶴思將所有的靈力用來加固防御,并亮出了一大堆法寶。
而凜心也收起了五智金剛杵,沒有了白夜,他們今天是不可能消滅這個崔凌的魂魄。
崔凌手中的天罰劍繼續斬下,劍氣裹挾狂風驟雨,朝莫鶴思席卷而去。
莫鶴思苦笑一聲,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親手煉制的靈器在崔凌的劍氣下,只堅持了很短的時間,很快便不堪一擊,化為齏粉。
但是,想象中的死亡并沒有降臨到他的身上。
他后知后覺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白衣染血的人,擋在他的身前。
“九凌……”他的聲音顫抖著,有劫后余生的慶幸,也有再次見到故友的喜悅。
在關鍵一刻,崔凌奪回了身體主動權,替莫鶴思擋住了致命攻擊。
崔凌面無表情地擦掉了臉上的血,回過頭,清冷如玉的目光落在莫鶴思身上,“抱歉。”
“無妨,你回來就好。”莫鶴思瞇起了狐貍眼,笑容無比真誠。
“他受了重傷,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出來。你和凜心去救白夜,我要趕去妖界。”崔凌說完,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將天罰劍置于背后,就要轉身離開。
凜心忽然開口問道:“他——是你的心魔嗎?”
崔凌緩緩回頭,線條流暢的側顏看起來無比堅毅,莫鶴思和凜心覺得自己像一根繃緊的琴弦,一瞬不瞬地盯著崔凌。
崔凌回過頭,平靜無瀾。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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