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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滿座衣冠


  蘇夢枕立身于神堂大殿之上,身形依然筆直得如同古松傲柏,但眼神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看<>

  昨晚,女兒蘇亂瑾在他頭上拔下了幾十根白發(fā),他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開始衰老了。

  籌備了二十多年的荊州攻略,一朝喪敗,幾乎一無所獲,更是折損了大量精兵,對他的打擊可想而知。

  五年前雖有漢中之?dāng)。粍t蘇夢枕休養(yǎng)生息多年,靠著積威可以將戰(zhàn)敗的影響壓下去,二則薛衣人與他是同輩人,敗給對方算不上太過丟人。

  而這一戰(zhàn)雖然神霄之謀出于雪齋禪師,但終究要歸于龍傲天這個一派之主。

  從這個角度說來,蘇夢枕此戰(zhàn)便是敗給了后生晚輩。

  接連兩次慘敗,已經(jīng)令他威信大喪,四方流言蜂起,說蘇夢枕這個神堂之虎,不過是浪得虛名,只會欺負軟柿子而已。

  他是自尊心極強的人,這些話語,令他心如刀割。

  而且蘇夢枕也明明白白感覺到神堂內(nèi)部的人心動搖。

  “諸位……”蘇夢枕目光掃視著一眾臣子,緩緩道:“今天我召集各位前來,是為了救援安祥城一事。”

  “如今神霄三河聯(lián)軍已經(jīng)兵圍安祥,因此廣兒也發(fā)來了求援信。但此城經(jīng)過我方的重修,堅固更勝往昔,并不能輕易攻克。”

  “我方上次雖遭挫折,但猶有甚強戰(zhàn)力。若待敵軍大舉圍城之際,縱兵擊之,則足以一舉摧破聯(lián)軍。”

  話音未落,一名身穿蹙金華服老者急諫道:“堂主,不可!”

  蘇夢枕定睛看時,這人是姜家的家主姜仁。

  姜仁輔佐他改革經(jīng)濟,多有功勞,沒想到今天第一個站起來反對。

  “為何?”蘇夢枕聲音有點發(fā)冷。

  姜仁道:“以老臣所見,燃豆坂一敗,我神堂當(dāng)中人心動蕩不安,如果再匆忙出兵,大軍或許未戰(zhàn)先潰,再被敵人從后掩殺,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喘了一口氣:“何況,上次戰(zhàn)敗,損失物資無數(shù),戰(zhàn)沒將士的撫恤金更是不菲,本門已經(jīng)承受不起再一次大舉出兵了!”

  蘇夢枕雙眉一軒:“若以少量精銳部隊出擊,相機行事,批亢搗虛,便不必大舉征調(diào)。“

  姜仁篤定地道:“以雪齋之智,豈能不察?稍有閃失,說不得要全軍覆沒。”

  蘇夢枕道:“雪齋老賊已被鋒兒刺死。”

  姜仁大聲道:“請?zhí)弥髀犂铣家谎裕∏也徽f那人多半只是一個替身而已,龍傲天也是深得其父真?zhèn)鳎侵\不在雪齋之下!如今的神堂,禁不住再一次行險僥幸了!”

  蘇夢枕露出失望的神情。

  若是往常,他會狂笑怒斥,但今天卻感覺到心口發(fā)軟,全無底氣。

  上次撤退戰(zhàn)當(dāng)中,他激戰(zhàn)井直盛、趙忠高兩大高手在內(nèi)多人,結(jié)果被暗箭射中,但仍是強撐著親自殿后,才避免了更大損失。

  這種皮肉傷,本也不足為慮,但蘇夢枕回來之后,卻時常感到頭痛,甚至眼前發(fā)黑。

  這一次慘敗,似乎已經(jīng)傷到了他的道心。

  蘇夢枕又見一人好像欲言又止。

  “范長老,你有什么話說?”

  范長老穿著一身漿洗得十分干凈的黑色棉布袍子,國字臉,線條卻不凌厲,顯得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屬下知道堂主心有不甘。但現(xiàn)在本門當(dāng)中,多有心懷叵測之人,所謂攘外必先安內(nèi),既保不住安祥城,只能讓蘇廣公子撤回來……”

  “堂主如今不到五十,還有的是時間。既然之前籌備二十年,方才出兵荊州,此次兵敗,不若再休養(yǎng)十年,以圖后舉。”

  蘇夢枕冷笑一聲:“不用等十年,神霄三河聯(lián)軍該是打到咱們地頭上來了。”

  范長老不緊不慢道:“那么誘敵深入,而后殲滅,正符合周易當(dāng)中的‘重門’之意。當(dāng)年堂主不就以此法結(jié)果掉了李清么?”

  這話雖然駁斥了蘇夢枕,卻又給蘇夢枕戴了高帽子,實在是很有講究。

  林秀貞、林通具兩兄弟在內(nèi)多位神堂重臣也相繼發(fā)言,都是站在姜仁和范長老一邊。

  當(dāng)初蘇夢枕議立吳鋒為繼承人,一個人將眾臣駁得鴉雀無聲,但現(xiàn)在他卻感覺這群人如同一堆堆的漿糊,粘住了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令他幾乎要為之窒息。

  年歲上,他說不上老。

  但眼見眾人離心,蘇夢枕卻真正感覺到了英雄遲暮之感!

  其實若出兵救援,不說擊破聯(lián)軍,至少能保住安祥城,令神堂在襄陽郡內(nèi)殘存有勢力和影響力。

  當(dāng)初攻下半個襄陽郡,下邊的這群人大都分到了土地,然而還沒得到什么好處,今次的戰(zhàn)敗便令他們封賞到的地盤旋得旋失。

  懊惱之下,他們就不愿意再跟著蘇夢枕去冒險,這才是個中關(guān)鍵。

  蘇夢枕長嘆一聲,看向蘇燦。

  這么重要的議事,吳鋒卻不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燦兒,你意下如何?”

  其實事已至此,蘇燦贊同也多半是無用,但蘇夢枕仍希望蘇燦能憑借對群臣的影響力,幫自己說服說服他們。

  “廣兒已經(jīng)來信,說上次戰(zhàn)敗,與他的隊伍潰敗關(guān)系極大。他已抱必死決心,若援兵不至,便與城兵一同玉碎,絕不瓦全。”

  蘇燦愣了愣,卻是悠悠嘆息一聲。

  “大哥也太死心眼。父上,派人出去,想辦法勸他回來吧。”

  蘇夢枕心中如浸冰水。

  如今安祥城已經(jīng)被圍得水泄不通,蘇廣又怎可能回來?如果不發(fā)援兵的話,蘇廣就只有戰(zhàn)死一途。

  蘇燦與吳鋒斗也就罷了,竟然連自己的親哥哥也不愿意給活路。

  連身為蘇夢枕養(yǎng)子的蘇燦都出言反對,也就意味著救援安祥城一事,自不可行。

  蘇夢枕高大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抖著,一口鮮血從咽喉涌上來,卻被他壓在嘴里。

  身為一派之主,當(dāng)然不能當(dāng)著群臣吐血。

  但他的臉色卻變得異常蒼白。

  蘇夢枕勉力擠出幾個字:“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議了——散會。”

  退入內(nèi)殿之后,他立時癱軟在椅子上。

  最可怕的傷是大道之傷,有的來自外力,有的來自心魔。

  蘇夢枕所修的功法,講究勇猛精進,一鼓作氣。連番挫折之下,道心受損,道傷暗生。

  “燦兒……”蘇夢枕擦著嘴角的血,自語道:“真是好算計,再丟掉安祥城,我威望繼續(xù)受損,這個堂主也就不容易當(dāng)下去了,只能作速傳位給鋒兒。”

  “可是鋒兒根基不穩(wěn),我傳位太早,反而對他不利,那時候,你就有機可乘了……”

  他忽地狂笑起來:“滿座衣冠猶勝雪,更無一人是知音——好一個神堂,我今日才知道,我神堂人心之散亂,更勝神霄三河百十倍!”

  笑聲回蕩在空闊的內(nèi)殿當(dāng)中,久久不絕。

  而蘇夢枕則是又噴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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