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母女
楊氏父親楊翰林在翰林院已經(jīng)十?dāng)?shù)年,翰林貴則貴矣,清卻夠清。雖說這些年靠了萬家的銀子也謀了幾個好差事,但年紀(jì)漸老,升遷無望,更別提入閣拜相這樣遙遠(yuǎn)的事情?況且家里人口越來越多,京城雖沒到米珠薪桂這種地步,也是生活不易,倒不如上表乞休,回家鄉(xiāng)做做鄉(xiāng)紳,再說揚(yáng)州本就富商聚集,翰林在這種地方又是稀罕物,潤筆也能收得豐厚一些。
主意一定,就在七月時候上表,本是閑職,朝廷自然準(zhǔn)了,又在京里盤桓了幾個月,收了些餞別的禮物,翰林院同仁們也做了許多的餞別詩詞,這才先上車后到濟(jì)南換船,風(fēng)塵仆仆往揚(yáng)州趕來。
萬家這里早收到了信,楊氏也數(shù)年不見爹娘心里懸望不止,聽到這話面上顏色喜動地道:“知道了,我這就去……”說完站起身走出一步才覺得不妥,回頭看著笑瞇瞇望著自己的萬老太太那臉不由紅了:“媳婦幾年沒見爹娘了,心急了些,還望婆婆勿怪。”
萬老太太拍一拍她的手,慈愛地道:“這是喜事,況且你和親家他們隔別多年,現(xiàn)在要見到心里歡喜忘了禮也是常事,我怎會怪你。”自從那年那事之后,楊氏和萬老太太之間隔膜漸少,雖然外人瞧著和原先一樣,可在這些細(xì)小之處,那是大不一樣的。
坐在下方的李氏瞧著楊氏面上笑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這幾年來,外人瞧著他們夫妻、婆媳之間是和好如初,可是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內(nèi)里的不同。夫妻之間的甜蜜恩愛已經(jīng)沒有了,縱然在最親密的時候,李氏都能感覺到萬三老爺對自己的不同。
平日之間,更不是當(dāng)年恩愛時候了,生病時候也會請醫(yī)問藥,可是再不會像原先一樣親自在旁邊看顧。自己忍不住摔打、發(fā)火,他也不會坐在那哄自己開心,而是起身離去,喚進(jìn)丫鬟服侍。眼里的冰冷早已消失,代之的是淡然。
這樣的淡然讓李氏心酸,也曾想過彌補(bǔ),可是怎么彌補(bǔ)竟覺無計(jì)可施。想和婆婆再像從前一樣,但萬老太太雖對她一如往常,但當(dāng)年的親熱已經(jīng)消失,就算講幾個笑話,李氏自己也覺得無味,終究只是訕訕坐著。如果當(dāng)初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局,會不會依舊不管不顧說出這樣的話?這些年來,李氏一直在問自己,可是終究還是沒有答案。李氏不由握緊了帕子,這個答案,或許要很久之后了。
又有下人來報(bào)信了,楊親家已經(jīng)下船上轎了,正往這邊來,再過一時就該到了。萬老太太一邊聽著,一邊吩咐廚房速速備幾桌酒席來,這才就著楊氏的手站起來:“二太太,我們一起去接親家老爺太太們。”楊氏笑吟吟地?cái)v著她走出數(shù)步,萬老太太這才回頭對李氏道:“三太太,你也一起去吧,劉姨娘,你在這里把年禮單子再對一遍就回去吧。”
初雪恭敬應(yīng)是,送了萬老太太出去,瞧著楊氏面上的喜色,初雪不由微微有點(diǎn)悵然,人人都有親友、都有故交,只有自己,是一無所有。僅僅只是一瞬,初雪就平復(fù)了心情,和丫鬟們繼續(xù)對起年禮單子來。
剛到了二門時候,就又有下人上前:“老太太,親家太太和兩位舅太太,幾位表姑娘已經(jīng)下轎了。”萬老太太面上露出喜色,對楊氏道:“瞧瞧,我畢竟老了腿腳慢,那時趕了出來,親家太太竟已到了,若要再晚一點(diǎn),就要親家太太等,這樣多不好意思。”
楊氏順著說了一句,不過就是萬老太太不老的話,又拿自己做了比,周圍服侍的人全都笑起來,李氏身邊的丫鬟輕輕扯一下她的袖子,李氏才仰頭擠出一絲笑容。
楊母已經(jīng)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媳,三個孫女走了進(jìn)來,雖然人口眾多,可跟隨的丫鬟婆子不過三四個,哪似萬家,身后丫鬟婆子一大群。從大門到二門這里,雖只短短一路,也能瞧出萬家的富裕。楊母心里品題著,和萬老太太各自行禮后才瞧向自己女兒,見到女兒面上笑容依舊,但眉間眼梢之處,卻有一種從容,再沒幾次歸寧時的委屈拘謹(jǐn)之感。
楊母心里既歡喜又驚訝,只是總要先和萬老太太敘別后情形,不好去問女兒。等到各自行禮畢,到萬老太太上房坐下,又是萬家的孩子們來見禮,等行禮寒暄完,酒席已經(jīng)送了上來,又招呼入席飲酒。
楊母不敢多喝,只略喝了兩杯就笑道:“我歷來不善飲,又多了幾歲年紀(jì),親家太太,容我逃席吧。”楊大太太忙站起身扶起她:“婆婆,媳婦服侍您下去吧。”楊母瞧她一眼,佯怒道:“就這么幾個人,難道還要你也跟我逃席嗎?”
萬老太太已經(jīng)笑了:“親家太太說的是,就讓二太太陪您下去吧,大舅太太,你可別想借著由頭逃席。”楊氏巴不得這聲,扶住楊母就下去,楊大太太瞧著她們母女走了,故意哎呀一聲:“瞧瞧,還是親家太太眼尖,本來我想著,服侍婆婆下去,既在婆婆面前討了好,又逃了席,多兩全的事?”
萬老太太已經(jīng)笑的端不住杯子,旁邊服侍的丫鬟忙上前接了杯子,給她重新斟上一杯,萬老太太接了杯子在手,送到楊大太太面前:“舅太太,這杯酒,就當(dāng)是罰你的。”楊大太太故意做個為難之色,已被楊二太太拿起酒杯往她嘴里灌,楊大太太喝完了才對楊二太太故意惱道:“你也跟著慪我。”
合席都笑了起來,李氏坐在楊二太太身邊,瞧著這些歡笑,若是原先,自己定也要跟著她們一起歡笑,可是現(xiàn)在只是來陪著罷了。
前面席面歡聲笑語,楊氏母女已經(jīng)到了萬家知道消息后,特意收拾出來的一個用來讓楊家人暫住的院落,楊家原本的下人不多,丫鬟這些還全是萬家的人。屋里燒得暖暖的,楊氏服侍楊母換了衣衫,卸了釵環(huán),楊母這才接了茶在手道:“你們下去吧,我想和你們太太說說話。”
聽到楊母這樣說,丫鬟先瞧一眼楊氏,得她點(diǎn)頭后才行禮退下。楊母拉住女兒的手:“先別忙了,坐下吧,我們也有三四年沒見了,難道你不想和娘說說話。”楊氏這才坐到她身邊,看一下周圍沒人,伏到楊母懷里:“娘,女兒好想你。”
這一聲喚似乎抹去了母女多年沒見的鴻溝,又似時光重回到十多年前,楊母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你啊,從小就是個最讓人放心不過的孩子,話都是藏在心里,不肯輕易告訴別人,你爹也是為了這個才把你嫁過來,但這些年我最擔(dān)心的反倒是你,這次來瞧見你這樣,娘才放心。”
楊氏在她懷里點(diǎn)頭,楊母摸一摸她的臉:“有件事我一直沒說,當(dāng)初把你嫁到萬家,雖是你爹拿的主意,可我是先見過你女婿的,覺得他雖出身商家,人卻是斯斯文文,既沒紈绔氣,也沒下賤氣,我這才點(diǎn)頭的。”
楊氏直起身,眼里滿是不相信,楊母輕聲嘆氣:“雅兒啊,你當(dāng)娘真是和你爹一樣,被萬家的銀子迷花了眼才把你嫁來的?”
楊氏面上不由紅了一紅,楊母握住女兒的手:“若不是你女婿是這個性子,我覺得他不會虧待了你,怎舍得把我的乖女兒嫁過來?只是娘沒想到,以后還多了這么多波折。”楊氏抬頭望去,見母親頭上似乎又多了不少白發(fā),心里不由一酸,輕聲道:“娘,我曉得。”
楊母看著女兒,眼里滿是心疼:“以前你幾次歸寧,雖都說過的好,可是我瞧著你總是有些委屈,特別是你幾個姐夫妹夫,陸續(xù)考中地考中、中舉地中舉之后,娘瞧著你歸寧時候的話就更少了,我是做娘的人,怎舍得你這樣過?可是娘要是勸你,說女婿是個好女婿,女人這輩子,除了誥命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只怕會被你認(rèn)為娘站著說話不腰痛,娘忍了這十多年,忍的好辛苦。”
說著楊母不由滴下淚,楊氏心中也有感慨,露出笑容:“娘,那時候我沒轉(zhuǎn)過彎來,現(xiàn)在想起,很多時候的確是我錯了,雖說……”楊氏微微頓住,雖說和丈夫之間還是相敬如賓,可是楊氏自己知道,有些事已經(jīng)變了,偶爾午夜醒來,看著枕邊人,楊氏會覺得那十幾年的執(zhí)拗都不應(yīng)該,這個男人有什么不好?
出身并不是他所能選擇的,自己嫁過來之后,他也竭盡全力地對自己好,甚至有時還會因?yàn)樽约赫f出一句詩詞他不知道而感到羞澀。或者,再差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就可以跨出心里的這步,把這個男人真正視為自己的天、自己的一切。
楊母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抬頭去看女兒:“怎么了?”楊氏笑一笑:“娘,沒什么,以后您不必再為我擔(dān)心,女兒已經(jīng)想通了,女兒過的很好。”真的?楊母抬頭去瞧她,楊氏點(diǎn)一點(diǎn)頭。
十來年的夫妻,這樣的好,就算是塊石頭也捂熱了,而不是繼續(xù)糾結(jié)在無人唱和、得不到誥命這些事上。
母女?dāng)⒘艘粫挘瑮钅府吘鼓昙o(jì)已經(jīng)上來,又勞累一路,漸漸合上眼皮,楊氏忙喚進(jìn)丫鬟服侍她睡下,這才帶人走出屋子,剛出屋就遇到從席上回來的兩位嫂嫂,楊氏知道酒席已散,送她們回來的李氏也傳了萬老太太的話,說楊氏不必再去她屋里,楊氏也就寒暄幾句自己回屋。
萬二老爺正在燈下瞧著什么,看見她進(jìn)來忙笑道:“快過來瞧瞧,岳父在席上說想在瘦西湖邊建一座宅院,恰好莊家要賣個院子,前幾日才把這院的圖拿來給我,你來瞧瞧合適嗎?”
看著丈夫含笑的臉,楊氏并沒像平時一樣應(yīng)了,而是輕聲道:“你可以不對我這么好的,可你還是對我這么好,你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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