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脈脈 三
我看著來者不善的這幾個人,心里泛了沉,乾元宮門口,他們能這么明目張膽的出現,就是有恃無恐,不怕被人瞧見,也不怕文朗知道,在宮里頭,誰還能有這個陣勢。
領頭的一個一躬身:“請娘娘隨奴才們走一趟。”
環佩就等在不遠處的轎子旁邊,見我被人阻了作勢要過來,那內監此時又道:“娘娘順當的跟奴才們去,也免得牽連了旁人!
我微皺了眉,抬手示意環佩不要過來,隨后低聲道:“走吧。”
仁壽宮里,我當中而拜:“臣妾參見太后!
太后哼了一聲,開口就不是善茬:“要見淑妃一面可真難吶!”
我看了看在場的人,儷嬪宣嬪,怡妃,睿蓉。
儷嬪宣嬪兩個在勤政殿看見我,是揪出我的關鍵,便該在場,怡妃因我失了孩子,又險些喪命,自是恨我入骨,無論是報仇雪恨還是落井下石,她出現得也并不稀奇,然而睿蓉,我一時竟有些恍惚,不知道她是來做什么。
“淑妃,哀家問你,你出宮月余不歸,回宮又藏于勤政殿多日,可有此事?”
太后盯著我,沉怒無邊。
“有。”我并沒有猶豫,點頭承認。
“就是說,”見我毫不辯解,太后冷笑一聲,“你已經絲毫不把后宮規矩放在眼里,也早就忘了你淑妃的身份!”
我微微閉了眼,垂下頭沒出聲。
不是正式的宣召,在場的人高低不齊,我當然不是被叫來問問話這么簡單,此時也不是要講規矩論罪過的排場。
眼睛盯著地上的青玉石磚,我開始想著文朗獲悉后可能會有的反應,知道自己猜的不錯,想要我命的果然是太后,她如今已經等不及要再下一次手。
誰都看得出來文朗在竭力護著我,早朝只有一個時辰左右,若是處置,就要盡快,F在算起來已經不足一個時辰了,如果這就是我剩下的時間,我該做些什么。
惴惴了幾天的心反而平靜,我抬起頭,淡淡的開口:“太后息怒,臣妾半點不敢忽視宮中規矩,當日出宮實屬無奈,況且臣妾出宮是皇上允了的!
“當日——”我將眼睛緩緩的朝睿蓉看過去,“皇后娘娘也在場!
睿蓉沒想到我會這樣說,眼見著太后朝她看過去,怔一怔,還是點了頭:“是!
“皇上允的又如何!”太后的眼神忽的見了凌厲,右手一掌按在案桌上,“你謀害皇嗣也是皇上允的嗎!持刀與皇上動手又是誰允你的!勤政殿干政,就算皇上允你,祖宗規矩能允嗎!死到臨頭還要狡辯,是想選一個更難看的死法嗎!”
太后這么說,我一點都不意外,從我跪到這殿里,看到這些人,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局面,我等著,甚至是故意引太后說出來,只是為了看一看睿蓉的表情,看一看睿蓉是否早就知道她今天給我擺下的,是一盤死棋。
睿蓉知道我出宮,知道其中的緣由,也知道文朗對我的感情,從文朗放我出宮的時候她已經明白了一些,從她在冀中王府看到我的那一剎那,也許就已經開始恐慌,當文朗在回程時從鑾駕中消失,也許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對她來說卻并不難猜,所以回宮后也只有她猜得出勤政殿里可能有一個我。
也許在回京的途中,她就已經傷了心,卻還要一個人維持著帝后的尊榮,維持著一切安好的假象,回宮后又忍了那么多日,終是忍不下去,在我生辰的這一天出了手,想逼我出現,我出現了,卻又那樣的專寵無二,于是逼得她只好再出下策。
這些我都能明白,也可以試著理解,我只是想知道,她這么做,是不是想再一次要我的命。
我看著睿蓉,看著她驟然慘白的臉色,微微的彎了嘴角,還好,她不是。
她只是因著一時的情恨昏了頭,所以她暗示了性子張揚的儷嬪宣嬪去闖勤政殿,就算失敗也無大礙,怡妃吃了那么大的虧,當然是不甘心,不過是因著文朗給的條件而暫且作罷,她只需略加縱容和推動就能再讓怡妃冒出來報仇,選的又都是太后容忍不了的罪過。
她當真進益了,做得恰到好處。
她知道許多事并沒有證據,文朗也不會容許誰來真的治我的罪,她只是想我受到教訓,哪怕再嚴厲,文朗總會護著我平安,她根本就是在與文朗負氣,甚至不惜被文朗知道。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回來的時候文朗受了傷,我躲在勤政殿里并非要獨占炫耀,而是迫不得已。她不知道的是,從怡妃小產文朗毫不追究、我出宮文朗不言不語的時候,從文朗情急追去冀中的時候,太后就已經對我起了殺心,現在在太后這里,有罪名就好,哪里還需要證據,她這樣做只會更快的推進我的死亡。
但如果我真的這樣被處死,太后畢竟是文朗的母后,文朗痛極又能如何?伤兀趺疵鎸λ麄冎g本就因著一些過往而略有裂縫的關系一定會就此崩塌。
所以她此時的臉色慘白如紙,不光因為她驚覺再一次害了我,同樣因著對可想而知的后果的恐懼。上一次,她悔了,尚來得及,這一次怎么辦。
可是愛屋及烏呵,我不光對文朗好,對她也好,在這樣一個時刻,依然想著給她一條退路。
雖然她還沒有意識到,我又怎么忍心看她這么難受,于是我對著她微微欠身,溫和又帶一點悲傷的看著她:“謝皇后娘娘替臣妾作證,臣妾雖死不忘。”
睿蓉,你這么聰明,一定懂了吧。
是太后要殺淑妃,你幫淑妃作了證,依舊沒攔住。
她的表情倏然再變。
我卻再不看她,直起身對著太后恭敬道:“請太后屏退左右!
太后早就對我的左顧右盼大為不滿,此時見我提出如此要求,怒極反笑:“怎么?你還惦記著絕處逢生么!”
怡妃的身子還是很弱,落井下石的聲音都是虛浮的:“太后要小心,淑妃是會武的,當日連皇上都險些攔不住她!
我看都不看怡妃一眼,繼續對著太后:“如果太后不放心,可以將臣妾綁起來,方才那些罪名,臣妾都認了,請太后屏退左右。”
太后深深的看我,有鄙夷也有探究,我都不理,只堅定回望。
好一會兒,太后道:“你們都退下!
怡妃和儷嬪宣嬪應聲跪安,睿蓉卻愣在原地,還是太后身邊的孫嬤嬤攙了她一把,她才怔怔邁了步,失神如她,連行禮都忘了,好在太后根本沒瞧她。
一時沒了人,我恭敬的再一次朝太后拜了下去。
直起身時,我只道:“臣妾死罪,無話可說,只是太后不該讓皇后出現在這!
太后冷冷挑眉,并不言語。
“太后明鑒,知道皇上的心思,若是愉兒死了,是皇后所致,”我看著太后的眼睛,不再自稱臣妾,“雖說皇上非太后親生,卻是親養二十幾年,你怎么舍得他難過!
說到此,一直冷靜的我瞬間有淚涌上,又被自己拼命壓下去,頭開始突突的疼,眼前一陣陣的恍惚。
太后凝神,眼光流動,卻沒說出什么。
一會兒,太后緩緩道:“聽說那個四海堂,最近滅了一個門派!
“是,門內弟子不分男女老幼,一個不留,”我同樣緩緩的,“是愉兒的意思!
太后目光如電:“敲山震虎么?”
“不,”我搖頭,“因為他們該死!
“哦?”太后淡淡的,“跟你一樣該死?”
“比愉兒更甚,”我吸一口氣,“他們傷了皇上!
太后大驚失色:“你說什么!”
“他們傷了皇上,獨門劇毒,一日夜才轉危為安,愉兒也是因為這個才要留在勤政殿多日,”即使要我的命,我想太后還是有必要知道這件事,有必要知道文朗承受了什么,我又為她做了什么,“所以那些人都該死,一個都不能留!
太后急道:“那皇上——”
“已經沒事了,請太后放心!
“愉兒斗膽,有句話不得不說,”我想了一下,還是道,“朝廷不問江湖事,一旦相扯,舉國皆痛,勞民傷財,且不是鎮壓圍剿就能除根的,四年前如此,如今小世子的事亦如此,我們已經付出了足夠大的代價。愉兒一直盡力讓四海堂遠離朝廷,也請太后三思!
我垂首,恢復了妃嬪本分:“臣妾據實以告,不敢欺瞞太后,至此再無話說!
太后喘息加劇,經久平復,卻一直不再說什么,也不說殺,也不說赦,我便安靜的跪著,也不抬頭,也不求饒,直過了很久,才聽到一聲輕嘆。
我知道,這一嘆,便是生機。
然后此時身后卻突然亂了,太后當即蹙緊了眉頭,我忍不住回頭看,人還沒見,就聽殿外人聲腳步俱是嘈雜混亂,有人在聲聲喊著皇上,還有厲聲呵斥的聲音,我一驚,是文朗來了。
我怕他真這樣闖進來,也顧不上禮數,慌忙站起來想要到門口攔著,不想站得猛了,頭瞬間疼得更厲害,又加上了嗡嗡的響,眼前倏然就開始暗下去。
文朗如瘋了一般的闖進來的時候,我最后一眼看見的,是他面上急痛攻心,腳下慌亂無措,眼睛里直要冒出火來。
他看到的,則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邁出一步,就毫無聲息的倒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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