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無奈誰與話長更 一
我將手?jǐn)n在袖中,袖口雪狐毛隨風(fēng)輕拂,拂在手背微癢,我淡淡道:“少教主的臉皮,今日我算是領(lǐng)教了,明明是件討價(jià)還價(jià)的事兒,偏叫你說得好似我受恩深重。/wwW。qb5。c0М\\”
賀蘭悠目若連波的睇過來,“討價(jià)還價(jià)?懷素,你的心腸,我也是領(lǐng)教了,什么好心厚意,都能叫你說得用心險(xiǎn)惡,行徑不堪。”
他突然飄前一步,竟不顧沐昕就在身側(cè),伸手欲抬我下巴:“懷素,我真想看清楚,你這小心肝里裝的是什么?水晶心?玻璃肝?所以夠冷夠硬,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我面無表情對他一扯嘴角,頭一仰,已讓開他的魔爪。
“少教主,我的心確實(shí)和你不同,我是血肉做的,有熱血,有躍動(dòng),還有希望和期待,只是,若有一日我覺我的熱血和期待,有被人踐踏的可能,我還不如先將自己凍起來。”
賀蘭悠收回手,定定的看著我,半晌,慢慢的笑了。
這一笑不同于他平常的溫雅明艷,不需言語也與生俱來的風(fēng)致,竟微生蕭索之意,映著這暮雪層云,渺淡蒼穹,令人心生蒼涼。
身側(cè),沐昕一如往常的沉默著,負(fù)手立于三步之外,修長的背影衣袂飄拂,身姿卻凝定如玉雕。
我嘆了口氣。
“喝酒是么?不怕被毒死,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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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的流碧軒暖閣,依舊的一生醉。
只是飲酒的人,由兩人變成三人。
夾壁暖墻燒得滿室皆春,銅火爐猶自散著熱氣,照棠笑著侍候我脫去大氅,只著刺金西番蓮紋淺碧緞袍,道:“郡主,映柳昨晚受了點(diǎn)寒,怕過了病氣,不敢到前面來侍候,要我替她向郡主告?zhèn)假。”
我淡淡道:“讓她好生歇著。”盤膝坐在雪白長毛波斯地毯上,招呼著沐昕和賀蘭悠。
“既然一定要喝,就不醉不歸。”
說罷取過照棠手中酒壺,打算親自斟酒。
沐昕卻皺皺眉,輕聲招呼了照棠過來,吩咐她先去準(zhǔn)備醒酒湯,我不由失笑:“怎么,怕醉了撒酒瘋?可我記得我酒品很好,從不會(huì)真醉。”
話一出口,立時(shí)驚覺,這話說的,不是明白坦誠那夜我是在裝醉,而沐昕在我酒后的私語,都被我聽了去?
暗恨賀蘭悠,都是這人,只要他在,我就心神不靜,胡言亂語,全無素日的冷靜自持。
沐昕果然立即抬眼看過來,目光一閃,唇角微生一絲笑意。
正要說什么,卻聽賀蘭悠懶洋洋轉(zhuǎn)著手中粉彩梅文小盅,有意無意的道:“醉也無妨,人說酒后方可吐真言,若是今日因此能聽著郡主的真心話,倒也不枉我死乞白賴求的這頓酒。”
我一挑眉,有些奇異的看他,他這話奇怪――――倒似知道那夜我和沐昕對飲之事一般,竟然句句挑撥。
目光轉(zhuǎn)向沐昕,他卻神色平靜的舉起酒杯,先向賀蘭悠一照:“無論如何,今日還得相謝賀蘭公子,公子相助之恩,沐昕銘記,異日若有驅(qū)策,只要不違道德大義,沐昕無有不應(yīng)。”
一飲而盡。
賀蘭悠似笑非笑:“敢情我這名聲已不可收拾,連沐公子的感謝應(yīng)諾之辭,都不忘了先附上條件,生怕被我算計(jì)了,污了你清白名聲去。”
沐昕靜靜道:“不敢,沐昕并無此意,賀蘭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如此。”
賀蘭悠不再言語,一笑飲盡。
一杯盡,兩人同時(shí)舉杯,這回是向著我,“此杯敬懷素......”
同時(shí)開口,同時(shí)住口,兩人對望一眼,一時(shí)都沉默了下來,氣氛頓時(shí)安靜得壓抑。
我心里呻吟,為什么要答應(yīng)賀蘭悠這個(gè)莫名其妙的要求?為什么要喝這頓尷尬的酒?
心一狠,干脆一低頭,搶先將酒喝了:“多謝兩位,請自便。”
兩人的杯舉在空中,良久,賀蘭悠的手緩緩收了回去,自嘲的一笑,手腕一振,清冽的酒液,潑出冰亮的一片,擊在朱紅廊柱上,出琳瑯脆響。
“敬不出去的酒,不喝也罷。”
他翠羽般的長眉,低低壓著漆黑的眸子,神情一改素日柔雅,目光凌厲,聲音低柔而語氣狂傲,轉(zhuǎn)目掠眉間,近乎于妖。
沐昕的手頓了頓,卻將杯子穩(wěn)穩(wěn)收回,一口口無聲抿盡。
他的目光如萬頃碧波,映著我無聲苦笑的倒影。
自此只能默默喝酒。
賀蘭悠喝酒很快,他不要人斟酒,杯滿即干,自斟自飲,只是喝著喝著,竟偶有出神。
沐昕酒喝得緩,慢慢綴飲,卻一杯一杯絕不停息。
兩人卻都是海量。
我無奈的看著他們,只擔(dān)心今夜我的暖閣里,會(huì)醉死一雙。
不知道這默酒喝了多久,沐昕出去了,身姿端的是端雅莊重,筆直不晃,然而在我示意下跟出去照應(yīng)探看的照棠卻給我做了個(gè)醉酒嘔吐的姿勢。
我端坐不動(dòng),仰天長嘆。
而賀蘭悠伸手取第三壇一生醉的時(shí)候,我伸手按住了他。
“你巴巴的跑過來就是為喝酒?賀蘭悠,別裝了,說出你的來意。”
賀蘭悠從酒杯上抬起一雙似有醉意而分外流光瀲滟的眸子,眼波迷蒙如深眠一夢,帶著古怪的笑意瞅著我:“來意?嗯,我想想......”
他居然真的皺眉思索了半晌,然后恍然一笑:“啊,我想起來了,我是被你傷了心,有心要在這里喝醉,然后大鬧你的地方,要你也為我頭疼一回。”
我冷冷盯著他的眼睛,卻見他動(dòng)作遲緩的在懷里掏摸半晌,摸出一條紅布條,扔到我面前。
“懷素......你若想我?guī)湍切∽樱瑸槭裁床恢苯雍臀颐髡f?卻用這勞什子的消息來威脅我?在你眼里,我當(dāng)真如此不堪?”
我怔了怔,細(xì)細(xì)打量賀蘭悠,我臉上的表情明白寫著:難道你是好人嗎?
只是......我皺起眉,賀蘭悠今晚有些奇怪,我算是了解他,這話,不象是他會(huì)說出來的,他不是一向不否認(rèn)自己不是好人?
沐昕箭射朱高煦后,我做的第一件補(bǔ)救事,就是飛鴿傳書給城中山莊手下,命令他們?nèi)绻牭疆悩语L(fēng)聲,立即散布賀蘭悠是奸細(xì)的消息,并拔出他在北平暗布的釘子,悄悄遞交燕王。
燕王府周圍,有我的暗中力量,自然也有賀蘭悠的,鴿子特意多放出了一只,就是打算送一只給賀蘭悠下酒,順便請他看看那命令。
賀蘭悠上次出現(xiàn)后,我立即下令山莊暗衛(wèi)查探他的消息,結(jié)果現(xiàn)他不是一個(gè)人孤身來北平的,他還帶來四個(gè)護(hù)衛(wèi),三男一女,都身手極其不凡,我不知道他們來干什么,但是賀蘭悠從不做無謂的事,此來必有目的。
這么悄然行事,自然也不會(huì)愿意父親知曉。
所以這個(gè)消息,我記在了心里,打算在合適的時(shí)機(jī),拿來和賀蘭悠做交易。
我以此通報(bào)賀蘭悠,含義很明顯:你幫我們解圍,我就閉嘴,你置身事外,我就拖你下水。
這是我們的無聲交涉,顯而易見,賀蘭悠接受了我的條件,所以他及時(shí)出現(xiàn)在燕安殿,一番謊言,換得我們免罪。
賀蘭悠不會(huì)這么好心主動(dòng)救沐昕的,我想沐昕也知道,不過他依然對賀蘭悠許了那愿有以相報(bào)的承諾,這是他生來的品性所致,而賀蘭悠也真夠臉厚心黑,不言明真相也罷,居然還拿言語來擠兌他。
我嘆息,這兩人,怎么差別就這么大呢?
賀蘭悠仍舊目光灼灼盯著我,卻也不等我的回答,一杯及一杯灌酒。
我的臉色,卻漸漸變了。
手指一彈,銀絲飛出,半空中一抖,化為無數(shù)生生不息的圓圈,落于賀蘭悠頸項(xiàng)。
“我?guī)煾的兀俊?br />
銀絲勒住賀蘭悠頸項(xiàng),只要我輕輕一拉,賀蘭悠的大好頭顱,只怕就要滾落我腳下,他卻半分驚惶神色也無,銀箸伸出,好整以暇的夾了一筷香酥鹿脯,贊道:“肥而不膩,香濃非常,燕王府好廚子。”
我氣極反笑,一拍桌子,“來人!”
照棠急忙忙過來,一眼看見剛才還相談甚歡的主賓二人,眼一眨就刀劍相向,不由大大一呆。
我盯著賀蘭悠,也不看照棠,厲聲道:“去長寧閣告訴你主子,有人要對他父王不利。”
照棠不假思索應(yīng)道:“是!”
話一出口立即反應(yīng)過來,咝的倒抽一口涼氣,臉?biāo)⒌囊幌鲁闪藨K白之色,瞪大了眼睛,嘎聲道:“郡主......郡主......”
她嘴唇抖了半天,終于再也站不住,撲通一聲跪下來,連連向我磕頭,潔白的額頭死命磕在冰冷堅(jiān)硬的青金石地面上,很快便紅腫不堪:“郡主饒命,郡主饒命!!!”
我泛起一抹冷笑。
對面,賀蘭悠微微苦笑,本有些迷蒙的眼神突然清明,搖頭道:“懷素,你何止是水晶心肝,你是七竅玲瓏心,居然在這般情境下,還能記得利用情勢順手逼出奸細(xì),我真要對你甘拜下風(fēng)了。”
我淡淡道:“過獎(jiǎng),逼供本就不必一定要見血。”
長寧閣,是朱高煦的住處。
人被突變情勢所惑時(shí),是不容易有清醒頭腦的。
所以,我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頓時(shí)令照棠在完全無意的情形下,不打自招了自己的真正主子。
先前,燕安殿朱高煦一句乾坤神功,令我立時(shí)驚覺身邊有奸細(xì)。
我不喜很多人服侍,離我近的,左不過照棠映柳。
今日回來時(shí),照棠神色如常,絲毫不掛念我們燕安殿之行,已令我生了疑竇,她又說映柳不在,更令我警惕,從她手中取過酒壺時(shí),我已摸索過壺底,果然現(xiàn)有暗格。
如今她渾身抖索,俯伏階下,溫暖的室內(nèi),纖瘦的身形顫如落葉。
我卻哪有空理她,手一揮令她滾出去,伸指一撥銀絲,光芒閃動(dòng)間我道:“賀蘭悠,再問一遍,我?guī)煾的兀俊?br />
門聲吱呀輕響,沐昕步履輕捷的負(fù)手走進(jìn),目光冷銳,看著賀蘭悠,淡淡道:“賀蘭公子,書房有何物,令你如此掛念?”
賀蘭悠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沐昕,忽地一聲輕笑:“沐公子,愿供驅(qū)策之語言猶在耳,你便這般處心對付于我,你羞也不羞?”
沐昕神情不變,“沐昕一向言出必踐,只要賀蘭公子說清楚來意,保證對我等欲保護(hù)之人毫無侵犯,沐昕絕不對你動(dòng)手。”
我皺眉,問沐昕:“他們的目標(biāo),是書房?”
沐昕點(diǎn)頭:“我看見三條黑影往那方向去了,懷素,不必?fù)?dān)心令師,以他的武功,沒人能對面?zhèn)!?br />
我冷笑道:“就怕奸人背后偷襲。”
賀蘭悠微笑道:“懷素,不用含沙射影,相信我,我不會(huì)對令師下手,我只是令人將他引出去罷了。”
我心想也是如此,四人來了三個(gè),還有一個(gè)引開師傅,賀蘭悠以喝酒為名,將我們留在這兒,順便可以為他證明無辜,倒是很好的算盤。
只是,書房有什么好東西,令他志在必得?
正想著,忽聽遠(yuǎn)處一陣喧嘩,有驚呼和兵器交擊以及奔跑追逐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細(xì)聽著,正是書房左近。
我將銀絲一抖,倏忽間連點(diǎn)賀蘭悠三處大穴,笑道:“少教主,委屈在這暖閣繼續(xù)喝酒罷,沐昕會(huì)陪著你,放心,他是君子,說不動(dòng)你就不動(dòng)你。”
沐昕目光關(guān)注:“懷素,還是我陪你去吧?”
我一指賀蘭悠:“沐昕,有這只狐貍在,如果沒人陪他,天知道他又玩什么花樣,放心,我只是好奇,看看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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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門,向著人聲喧囂處而去,我的流碧軒離外城的書房有些遠(yuǎn),奔得興起,干脆一飛身上了屋頂,踩著那些粉漆朱堊雕梁畫棟琉璃朱瓦,風(fēng)聲呼呼從耳邊掠過,而月光大而明亮的懸在天邊,那般蹈空漫步,如在月中行。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在山莊的那二千多個(gè)日日夜夜,想起當(dāng)年自己也曾無數(shù)次在屋頂練劍喝酒,踩碎老頭頭頂瓦片無數(shù),他補(bǔ)得永遠(yuǎn)沒我踩得快,他追得也永遠(yuǎn)沒我跑得快。
只是我一直都明白,老頭哪里跑不過我?不過因?yàn)樘蹛畚伊T了。
想到這里,心里微微一動(dòng),想起燕安殿和剛才流碧軒,賀蘭悠明顯沒動(dòng)真力的三招,和可以避卻不避銀絲的舉動(dòng),不由怔然。
然而轉(zhuǎn)瞬便收拾了自己的思緒,冷哼一聲,看向前方。
被大群舉著火把擎著兵器的衛(wèi)士群涌著追趕的兩條黑影,明顯是在將那些衛(wèi)士引離越遠(yuǎn)越好,身姿輕靈,輕功出眾,翻飛如蝶間已將大隊(duì)人馬帶離書房,偶有交手,雖即沾即走,然出手既狠且準(zhǔn),實(shí)力非凡。
我怒哼一聲:“蠢貨!”再不遲疑,一個(gè)倒翻,自書房檐下,刷的穿入窗戶。
書房里的黑暗,對于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我無聲落地,眼光立即瞟向多寶架后的佛龕。
初來王府時(shí),我曾在書房現(xiàn)過一處暗室,今日直覺,賀蘭悠的目標(biāo),就是暗室內(nèi)的東西。
書房全無來過人的跡象,安靜無聲,諸般事物都沉沉籠罩在黑暗里,只一抹淡淡月光,鍍上佛龕里佛像拈花的手指上。
那手指.....毫無灰塵。
我緩緩的走近。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細(xì)微的聲響。
心生警兆,霍然轉(zhuǎn)身。
然而衣袂帶風(fēng)聲令人反應(yīng)不及的瞬間便到了身前,耳邊聽得一人輕輕笑道:“嗯?就是你?你有什么好,令他連生死之間,也念念想著?”
笑聲柔美如綺麗夢境:“我殺了你,看看死美人和活美人,他愛誰?”
寒銳的利器割破空氣的聲響嗤嗤,黑暗里,淺淡的遙遠(yuǎn)的月色里,萬千光華,比月更明更亮更燦爛的自天際遙生,宛如碧海星輝浮起,彼岸花火明滅,源源一線,自那曼妙浮凸于夜色角落的身影上射出,流光追電,眩幻眼眸,越映得那身姿,流艷妖魅。
嬌媚動(dòng)聽的聲音,狠辣絕倫的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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