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血濺如潮
風(fēng)溫溫和和地卷起馬鬃,幾只混于其中的駱駝被簇?fù)淼鸟R匹迫得不安,挪來挪去。眼前馬群重新落入手中的結(jié)果,給許樂幾分狐假虎威的盛氣,他得意地抬著下巴,挑釁地盯住一雙深棕色的馬眼睛,而這匹馬是薩爾蔑的。
薩爾蔑倒不怕這個連自己的馬都不忘威脅的家伙,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不安地朝幾個掠馬的成年男人看。
許仙遠(yuǎn)遠(yuǎn)繞來,自覺阿哥不會無緣無故地沖馬瞪眼,上去就是一巴掌,馬兒的尖耳朵晃了許多晃,一陣驚惶。
許樂一擺手,遞話道:“我,許樂!認(rèn)識了吧?!”
許仙連忙告訴他:“阿哥。它就是一馬!看它不順,一刀宰了不就得了!”
“是它看我不順當(dāng),頭都不低一個。去,讓馬都臥下!他阿媽的,你說咱兄弟兩個都威風(fēng)凜凜的,它們?yōu)槭裁淳筒慌履兀俊痹S樂看向薩爾蔑,卻問飛孝。
許仙想也沒想,回答說:“畜牲唄!阿哥,怎么讓馬都臥下?”
“有了。”許樂括手一笑。一轉(zhuǎn)臉,他問薩蔑爾:“知道不?馬少了兩匹。奴隸都沒少,怎么馬少了兩匹呢?”
這下連托路子見敵方可汗的機(jī)會都要丟去,薩爾蔑心里恨死了,但也不得不低頭,含糊道“恩”了一聲。
許樂見他承認(rèn),趁機(jī)刁難說:“這匹抵了。可還少一匹……怎么算?你可別往我家賴,就你這個樣兒,我還怕你帶著我家的馬投敵呢。”
薩爾蔑哭喪著臉問:“那怎么辦?”
許仙問:“是呀,怎么辦?一刀殺了?!”
許樂一回頭,抑制不住地一笑。他回過頭,和許仙耳語兩句。
片刻之后,就是薩爾蔑的大叫聲。
嫉妒逢術(shù)暴富的陳良就在一旁,可他心里不是滋味,不忙著去,回頭時,許仙和許樂已抱著什么跑得飛快。他搜索了幾下,只見馬不見薩爾蔑,腦子一激靈,忙問自個:“這哥倆才多大?剛才還笑呵呵的,轉(zhuǎn)眼摁死了個人!我還真不如逢術(shù),不知道在他們身上使勁。”
他晃著馬鞭回頭,扭頭看到蕭寶法也帶了個人趕去,便狠狠地抽了匹不聽話的馬,扭頭去找逢術(shù)要好處去。
蕭寶法一眼看去,心里想的和陳良一樣。但他和陳良不同,是要見尸的,便在出事的地方找。正焦躁著,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哥!”
蕭寶法扭頭看去,身旁的男人卻已大笑。原來薩爾蔑摟著兩條腿,一絲不掛地蹲到草后。
蕭寶法又氣又怒,粗聲訓(xùn)斥:“你惹誰不行?惹他?!別說他扒你的衣服,就是要你——一個俘虜?shù)拿l又能為你說得上話?”
薩爾蔑嘆氣解釋:“哥!我想見可汗大人。再說了,帶著馬和奴隸投降,那和俘虜可是天壤之別呀。誰知道他家世強(qiáng)硬,連可汗的馬都敢奪。”
蕭寶法對許經(jīng)緯并無不滿,打發(fā)手下去尋些衣服,只是擺手嘆氣,說:“知道不?那夸肖野龍當(dāng)初在老爺子面前多紅,請無不予。可誰知道一轉(zhuǎn)眼,老爺子就看上他阿爸了,不但殺了夸肖野龍來收買人心,還把我一房姑的養(yǎng)女嫁過去。那小妹子可美得很,不知道饞壞了多少族里的年輕人!”
說完,他又絮叨:“人家人也實在,更為族里立下過汗馬功勞,理所當(dāng)然被云嶺器重。這孩子倒不是依仗誰,那是愛財愛的。”
說完了,手下也拿了衣服來到。薩爾蔑穿上才問:“我阿哥怎么樣了?”
蕭寶法略有些快慰,心想:你還知道問問你阿哥。他搖搖頭,說:“仗打半晌了。別的,我不佩服,就這個打仗,蕭擺尾沒說的。見他和你阿哥逢了對手,我也沒往輸贏上下論。這還正合計,兩虎相爭,豈不一傷?準(zhǔn)備讓你去援軍那兒喊幾喊,逼你阿哥棄暗投明。”
薩爾蔑搖搖頭,說:“哥!你得信我。他壓根就不在乎這些馬,只是不想在自己手里丟掉。不過,即救他又能大獲全勝的法兒不是沒有,你帶我去見將軍,我跟他說。”
蕭寶法不信,問:“說什么?”
薩爾蔑說:“將軍守得準(zhǔn),戰(zhàn)線拉在葫蘆口上,倘對著援軍放馬,以精銳掩殺,必可獲勝!”
蕭寶法突然發(fā)覺他的眼神里透著以前看不到的自信,便定定地看著他,說:“戰(zhàn)前沒什么犒勞勇士的,蕭擺尾早就把馬規(guī)派了。此時放馬,失信于人,就是勝了也不可取。”
薩爾蔑笑道:“何不以借用許樂的那一半?既然他搶了可汗的馬,便再以可汗的名義借來,戰(zhàn)勝之后,他父親總不至于去討。”
蕭寶法體味了一下,皺起了眉頭,問:“你該不是和那小子杠上了吧?蕭擺尾會不會聽你的我不知道,但那小子肯定不會愿意。”
薩爾蔑怕自己沒有機(jī)會表現(xiàn),又說:“他父親愿意就行了。我怎么會和一個孩子慪氣?只是覺得這樣更好。”
然而,他沒有說服蕭寶法,正期待著見到蕭擺尾時講給蕭擺尾,消息傳來,蕭擺尾的人馬反被薩林黑闊驅(qū)趕的牛羊馬匹沖散隊伍,而今,阻攔敵援的前路戰(zhàn)線也已難保。
蕭寶法出于責(zé)任心,帶人前往聚集,他也只好跟著。趕到半路,消息又到,說是敵援急急撤退,薩林黑闊丟棄牲畜,不顧而逃,被殿后的猛人射成刺猬,部眾折回,已經(jīng)向前路人馬投降。
薩爾蔑聽完大哭,由蕭寶法陪著去到前路,一問脫身的從人,方知猛人射薩林黑闊并非誤殺,而是奉了紅日可汗的命令。
蕭寶法心里也不舒服,默默地聽一會,猛然覺得薩林黑闊實為自己而死。
這時,一個一臉淚水的猛人泣不成聲地告訴他:“爺。首領(lǐng)大人托我告訴您,為他照料薩爾蔑,不要讓他可憐的阿弟像個孤雁!”
蕭寶法向薩爾蔑看去,見他仍在大哭,忍不住怒吼咆哮。
※※※
小勝之后就是大勝。紅日可汗敗退時中了許經(jīng)緯的埋伏,自盡身亡,他的長子——完虎力迫不得已,率眾投降。蕭青云見大局已定,便讓蕭擺尾,余山漢等雜牌軍繼續(xù)北上,而自己引兵而回,料理家務(wù)。不甘心的戰(zhàn)士們開始在草原上尋找獵物。
他們都瘋了一樣,闖入羊群,殺去反抗的男人,搶掠出財物,干盡能夠干出的所有壞事。無論是有沒有參戰(zhàn)的部落人家,碰到蜂擁而來的他們,要么轉(zhuǎn)移,要么敗北。
許樂隨著大人北上作戰(zhàn),不日已抵達(dá)頓河達(dá)林格里奇,要和那里的馬隊合擊達(dá)林格里奇千戶。
可當(dāng)他們迂回到敵后時,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
原來,達(dá)林格里奇千戶瑪林嘎達(dá)欺軟怕硬,因受人蠱惑,見來犯之?dāng)沉阈强善郏瑲⒘藥讉落單的騎兵,惹禍上身。稍后,他清醒過來,便舍棄治下百姓,涉河而逃。
許樂和許仙跟在逢術(shù)左右,正取笑瑪林嘎達(dá)如何不濟(jì),見到了戰(zhàn)后的復(fù)仇。
一行要被趕到河邊的俘虜迎面走來,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神色黯淡,個個如同羔羊,被一根很長的繩子牽著,默默低頭走路。
騎馬的戰(zhàn)士揮著刀子,兇神惡煞地趕在后面,毫不手軟地落刀。
陡然,幾名穿插的騎士突然頓住,原來一名騎士突然落馬,被他擄在馬上的猛女掙于馬下,苦于無路,迎著許樂等人的面奔去。
女子身上的衣服都已爛掉,如同溺水掙扎一樣扭跑,卻不呼救,大概知道無人會救她。
許樂分明地看到她眼中的恐懼和額頭的汗水,正默默地欽佩,為她祈命時,一只羽箭釘在她的背上。
她依然還在向前奔跑,到了許樂的馬頭才倒下,但眼神的仇恨和獰然許久未散,而背后的手里,仍握著一柄沾血的小刀。
一個狂奔的騎士吼到跟前,卷去了尸體的頭顱。
隨后,他哭一樣沖到俘虜堆里,一陣亂砍。
血濺如潮。
許樂眼睛不住地跳,只是默默地叫:“她殺你的親人,不是因為你們殺了他的親人嗎?”
“反正也要?dú)⒌模 币蝗舜蠛埃皵r住他,趕到河邊再殺!”
許樂心里發(fā)寒,連忙問:“阿叔,這些人!全部殺完?”
逢術(shù)看他大驚小怪的樣兒,故意問他:“你怕了?”
許樂冷冷地哼了一聲,叫上許仙,扭頭走了。
他沒有去看殺人的場面,但睡到夜里,卻分明地聽到雷動的哭喊。
他起來,走出營帳,發(fā)現(xiàn)武士們都在睡著,空空無人的營地只有狼煙。回來躺下又睡,接著又聽到哭聲,出來還是空無一人。再睡,還是睡不著,只好走到頓河邊,聽它拍打著漣漪。
尸體遠(yuǎn)在下游,卻又像是在腳下。
而這條被歌頌不休的母親河,卻飲滿牧民的鮮血,它靜靜地,一點(diǎn)悲喜都不表示出來,一如既往地往復(fù)北流。
于是,許樂帶著難以釋懷的口氣,問她:你沒有感情嗎?
河水嘩啦啦地響應(yīng)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波浪聲變成哀求,像一個母親般的乞求。
許樂傾聽在那兒,直到腦門絲絲發(fā)涼,才自言自語一句,說:“他們已經(jīng)不是我的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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