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弟弟無理取鬧
“不難?”楊瓚仿佛聽到了天大的頑笑,腰扇的尖端在掌心短促的敲擊了兩下,顯然比方才的力度要大許多,咬重聲音,重復(fù)說“大兄可曾聽清楚了?這餅食不能是起溲、不能是餢飳、不能是曼頭、不能是薄壯、不能是湯餅、不能是牢丸、不能是粔籹蜜餌,亦不能是豚耳狗舌……”
楊瓚一口氣八個“不能”,一共羅列了九種餅食。
南北朝時代是一個大融合的年代,各個民族交融在一起,雖然混亂,但也快速推動了歷史,美食在這個年代急速“膨脹”,尤其是“餅食”,被推向了一個新鮮的高度。
尤其是在北朝,北朝喜食餅,但是楊瓚口中的餅食,可并非現(xiàn)代人所想的餡餅、烙餅等等。在當(dāng)時,餅食其實大抵可以理解成——面食。
南人喜歡吃米、食魚、煎茶,而北人則偏愛吃餅、食肉,飲酪漿。
方才楊瓚所說的起溲,其實就是發(fā)酵的面食;餢飳是發(fā)面餅;曼頭很好理解,就是饅頭;薄壯乃是薄餅;牢丸的概括面積較為廣泛,包子餃子湯圓等等,全都被叫做牢丸;粔籹蜜餌是面類油炸甜食;豚耳狗舌則是豚耳和狗舌,類似于貓耳朵和牛舌餅。
至于湯餅,也就是楊瓚親手下庖廚制作的那碗“面糊糊”,其實類似于現(xiàn)在的面條或者面片兒,當(dāng)時沒有“面條”這個詞匯,所以一律用餅代替,面條、面片,或者煮餅都被喚作湯餅。
楊瓚的湯餅還扣在地上,一根根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有的粘成一坨,有的則爛成一團,面湯險些熬成了一碗藕粉,黏黏糊糊,扣在地上愣是不怎么流淌,幾乎沒有甚么流動性……
楊兼低頭盯著地上的湯餅,不知怎么的,一瞬間便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做飯的場景。當(dāng)年父母離異,母親又患上了躁郁癥,小小的楊兼無人照顧,肚子餓了只能自己動手做飯,踩著凳子,扒著灶臺,楊兼第一次給自己做的便是一碗面條。
如今想起來,和眼下這碗湯餅,倒是有異曲同工之處。三弟楊瓚做的湯餅,還比當(dāng)年楊兼做的面條好上一些,雖“纏纏綿綿”粘粘黏黏,但好歹沒有糊掉。當(dāng)時楊兼燒了好大一鍋水,但不知為何,水熬干了,最后面條糊掉了,面條上漂著糊渣子,小小的楊兼就那樣,對著面條一邊哭,一邊往嘴里塞,那糊掉的滋味兒,他一輩子也忘不掉……
楊瓚重復(fù)著“刻薄”的要求,他乃是隋國公府的三郎主,見多識廣,要說這世上還有他沒食過的餅食,那決計是不可能的,楊瓚便是故意刁難楊兼,找找他的晦氣。
哪知道楊瓚這面刻薄的列舉著,楊兼卻突然輕笑出聲。楊瓚一愣,還當(dāng)楊兼是嘲笑自個兒的手藝。楊瓚生在大門大戶,雖不是長子,但乃是嫡三子,身份同樣高貴,平日里根本不下庖廚,前呼后擁有人伏侍,楊瓚本對理膳有些個興趣,正巧心儀的順陽公主喜食湯餅,因此楊瓚便親手做湯羹,也是第一次做湯餅,自然不是十分得心應(yīng)手。
楊瓚白潤的臉面登時被“嘲笑”的微微發(fā)燙,咳嗽了一聲,說“這餅食,必要大兄親手料理,決不可假手于人。”
楊兼微微頷首,說“為兄既答允了賠你,自不會假手于人。”
楊瓚不信,平日里大兄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之人,怎么可能會做餅食?楊瓚仔細一想,恐是楊兼想要隨便糊弄于自己,然后叫幾個仆役理膳,對付交差。
楊瓚心中冷笑一聲,豈容你這么糊弄過去?便說“即使如此,那大兄請罷,左右弟弟無事,與大兄一道去膳房。”
楊兼還能看不出楊瓚心竅中那些小道道兒么?楊瓚是個文人模樣,臉上一貫擺著清高傲慢,但其實楊瓚不知,他心里那些喜怒,是一點子也沒落下,全都擺在顏色之上,楊兼一看便十足了然了。
楊兼很干脆的說“那弟親便一道來罷。”
小包子楊廣仰著小腦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他心中也有些納罕,父親還會理膳?他如何不知?
眾人一并子進了膳房,這個年代并不如何講究“君子遠庖廚”,但大戶人家的郎主絕不會自己理膳造飯,庖人們突然看到世子和三郎主,一時間愣是反應(yīng)不過來。
楊兼走進膳房,環(huán)視了一圈,不愧是國公府邸,膳房偌大,膳夫們沒有五十,也有二十,這還只是在膳房之中看得到的。膳具食器一應(yīng)俱全,整齊的羅列擺放著,因著如今時間不當(dāng)不正,膳夫們都十足清閑,不如何忙碌。
楊兼最后將目光落在膳房的木俎上,其實就像現(xiàn)代所說的砧板或者案板。木俎凌亂非常,上面撂著一大塊和好的面,面團歪七扭八,面團旁邊展著一只面餅,面餅足足有臉盆那么大,但是薄厚不一,面餅旁邊還扎著一把刀,刀刃上也粘著面,甚至還掛著一根面條。
想來這木俎和面,就是方才三弟楊瓚做湯餅的原料食材了。這年頭可沒有壓面機,要吃“面條”必須自己和面切面,楊瓚亦是第一次做湯餅,恐怕失敗,因此和了好大一塊面,切得零零碎碎七七八八,好歹做出了一碗成品,其他的面便被棄在這里。
庖人正準(zhǔn)備將三郎主“禍害”過的面團扔掉,眾人進來之時,庖人正在收拾和木俎“纏纏綿綿”的面團,抱起面團,便要丟掉。
“且慢。”楊兼抬手阻止了庖人。
楊兼可是國公府的少郎主,將來必是要世襲隋國公爵位的,別看楊兼花天酒地,但他的話在國公府中便是指令,庖人立刻住了手,恭恭敬敬的說“少郎主,您吩咐。”
楊兼看了看那面團,說“這么多面,扔了可惜,留下來罷,正好我做餅食需要。”
“是是,少郎主。”庖人心說少郎主會做甚么餅食?還不是像三郎主一樣過來“禍害”?卻不敢吱聲,應(yīng)聲將面團放下來。
楊兼也不含糊,像模像樣攘衣挽袖,將袖袍推上手肘,一絲不茍的卷起來,露出兩條手臂,隨即將寬大的衣擺也拽起來,準(zhǔn)備掖進腰帶,方便一會子理膳。
楊瓚見他擼起袖子,又拽起衣袍,面色突然一僵,登時背過身去,那傲慢的神色有些龜裂,還打了一個磕巴,說“你、你這是做甚么?”
楊瓚一愣,這衣裳華貴雍容,衣擺又長,袖口又寬,萬一染了面油,豈不是糟蹋,自然要挽起來,難不成便要這樣理膳?
楊兼抬頭一看,楊瓚背著身,耳根子竟微微有些發(fā)紅,不由一愣,隨即了然而笑,怕是“自己”以前口碑太差,三弟難不成以為自己要在膳房“耍流氓”?
楊兼說“自然是理膳,袖袍如此寬大,恐有不便。”
“這、這樣啊……”楊瓚的聲音有些艱澀,似也發(fā)現(xiàn)方才自己的失態(tài),咳嗽了一聲,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楊兼挑眉說“弟親……以為為兄要做甚么?”
楊瓚面上尷尬的紅暈還未褪去,登時又鬧了一張大紅臉,板著聲音說“不、不是要做餅食么,快、快理膳!”
楊兼笑了笑,一副溫柔好兄長的模樣,也沒多說,轉(zhuǎn)身走到木俎面前,準(zhǔn)備開始理膳。
楊兼父母離異自后,一切的生活全都要靠自己支撐,母親偶爾回家,便會把楊兼關(guān)在漆黑異味的廁所里,逼迫他吃甜食,吃到痛哭流涕,嘔吐不止。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楊兼又要自力更生,總不能餓肚子,因此楊兼從很小的時候,便開始學(xué)習(xí)做飯。
楊兼的手藝不錯,長大之后,還接手了母親的蛋糕店,將小小的店面打理得井然有序,蛋糕店在楊兼的手上急速膨脹,發(fā)展成了龐大的企業(yè)。
楊兼看著那些剩面,將歪七扭八的面團揉圓,隨即將面團搟平,搟成薄薄的面餅。
楊瓚抱臂站在一面,眼看著楊兼熟練的動作,一時不知是吃驚好,還是納罕好,不知從何處開始挑刺下口。盯著那薄薄的面餅良久,楊瓚可算是找到了突破口,說“之前已然說過,這餅食不可是薄壯。”
薄壯便是薄餅,楊兼動作干脆利索,抽空回答楊瓚“不是薄壯。”
不是薄壯?楊瓚不信,但下一刻,便看到楊兼拿起刀來,“噠噠噠”速度飛快,靈動異常,瞬間將薄壯切成了一條一條,粗細均勻,根根分明。
楊瓚又找到了突破口,說“大兄原是想做湯餅?亦不要湯餅。”
楊兼言簡意賅,說“不是湯餅。”
楊兼說完,便開始燒水,鍋中滾水之后,將“面條”下鍋,楊瓚在旁邊轉(zhuǎn)磨,第三次找到了突破口,說“大兄還說這不是湯餅?已經(jīng)下了湯鍋,還能再下油鍋不成?”
哪知道楊瓚找茬兒之后,楊兼突然轉(zhuǎn)頭微笑,說“弟親當(dāng)真聰慧,有天賦。”
楊瓚一愣,不知楊兼到底是在夸自己,還是在損自己,呆在原地沒有動彈。
楊兼已經(jīng)繞過他,似乎還嫌棄楊瓚礙事,說“弟親,稍微往旁邊站一站。”
楊瓚呆呆的“哦”了一聲,下意識的挪開腳步,轉(zhuǎn)念一想不對勁兒,但再想找茬兒,已經(jīng)過了這個時機,楊兼熟練的忙碌著,似乎沒時間理會自己的“無理取鬧”。
楊兼等面條煮熟,便將粗細均勻、潔白規(guī)整的面條全部撈出來,放在一只大碗中過涼水,又拿來一只瓷碗,開始準(zhǔn)備調(diào)料。
楊兼“初來乍到”,雖對理膳不陌生,但膳房的擺設(shè),食材的放置并不熟悉,左右找了找,只發(fā)現(xiàn)了一些申椒粉末。
申椒也就是花椒,清香回味,是楊兼很喜歡的香料之一,立刻舀了一點子灑在瓷碗中,隨口便說“鹽在何處?”
楊瓚方才在膳房里山,把膳房折騰了一個底朝天,食材佐料用完之后隨手一放,膳夫們一時間愣是也找不到鹽在何處。
楊瓚抄起一只小玉缶,“哆!”一聲撂在楊兼面前,說“喏,鹽。”
楊兼堪堪要道謝,定眼一看那小玉缶,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見慣了大風(fēng)大浪的平靜面容,猶如春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蕩起無數(shù)漣漪,眼皮微跳的凝視著楊瓚。
楊瓚奇怪的說“看甚么?大兄不是找鹽?”
楊兼終于把目光從楊瓚面上移開,低頭看著小玉缶,淡淡的說“弟親,這是白餳。”
楊兼雖不是南北朝之人,但他也能準(zhǔn)確的區(qū)別出鹽和糖的不同,顯然這玉缶之中所乘之物,并非是鹽,而是餳,也就是那個年代的糖。
楊瓚的面容第二次慢慢龜裂了,隨著龜裂,尷尬的紅暈又一次緩緩爬上臉面,一直染紅了耳根子。
“嘭……”楊瓚感覺被甚么輕輕撞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直藏在大兄身后,好似很粘人的小娃兒。
小包子楊廣側(cè)身從楊瓚身邊擠過去,兩只小肉手捧著一個對比他來說“碩大”的瓷缶,因為個頭矮,來到楊兼身邊還要踮腳。踮起腳尖,仰著猶如米糕一樣白皙粉嫩的小臉蛋兒,高高舉起瓷缶,奶聲奶氣的說“父父,鹽!”
楊瓚“……”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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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文能武(無理取鬧弟弟vs乖巧可愛(假萌假甜)包子~
包子勝出!
小甜甜教你如何隨時隨地討好父父!
楊·小甜包·廣:雖然我今日戲份少,但一句足矣(自信ax)
本文日更!每日早8點存稿箱準(zhǔn)時更新!其余時間可能修文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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