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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安得兩全法


  一艘回歸倉庚州的仙家渡船停靠在一座名為夫歸渡的渡口。

  這是大煊王朝地界,也是大煊王朝悲情與榮耀并存的一塊版圖。在夫歸渡有一座城,是大煊王朝替將士們修建的居所,請墨家子弟耗費重金打造。城中可容納三十萬人。

  沒有達官顯貴與普通人家的區別。

  一座夫歸城,家家戶戶,磚瓦材質、數量皆相同,房屋格局內飾也大差不差,除卻住在自家府邸的將士們自己想要花銀子做一些裝飾上的改變,譬如開辟園林、修建池塘等等。

  其實夫歸城也有所謂的達官顯貴和普通人家。

  一開始,城建成時,夫歸城是按戰功劃分區域。

  城中有一座武廟,里面皆是大煊歷代良將,十位將軍的金身塑像屹立在武廟之中。

  夫歸城中戰功越顯赫的將士,府邸便距離那座武廟越近。

  它是大煊所有沙場武夫的信仰,備受尊崇。

  早些年,其實不是誰都愿意住進夫歸城的。

  一開始住在這里的大煊精銳,要么是家境貧寒窮苦,又不是那萬中無一的讀書種子,更無修道天賦。

  對他們來說,人生的選擇可能真的不多。

  投身沙場,不失為一種選擇。因為大煊王朝會為他們提供居所、軍餉,能讓這些男子能夠養活一家老小。

  但是最初住在夫歸城中的人其實都有些抬不起頭來。

  后來嘛······這些出身窮苦的大煊王朝將士,靠汗與血硬生生替自己殺出了尊嚴。

  他們橫沖直撞,他們無堅不摧,他們披荊斬棘,他們一往無前。

  在倉庚州,煊軍英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煊鐵騎乃是真正的所過之處片甲不留,幾乎沒有比他們更驍勇善戰的軍隊。

  現如今,反而是無數將士擠破腦袋想要住進夫歸城中了,好像只要住在這里,本身就是一種殊榮。

  這種殊榮,便是夫歸城的榮耀。

  可伴隨著歲月變遷,這座城的悲情也逐漸顯露出來。

  它原來其實不叫夫歸城。

  正是因為有太多的夫不歸。城中的婦人們才會盼著夫歸。久而久之,便沒有人再記得它曾經的名字,轉而稱呼這座城為夫歸。

  夫歸城有一座橋,修建之初是為了打通河這岸與對岸的道路。

  此橋寬三十丈,從橋頭到橋尾,近一里路。

  通常會出現在富貴人家府邸大門外的石獅,安靜蟄伏在橋頭的左右兩側。

  寓意“過橋即歸家”。

  每當戰事結束,城中的婦人們便會攜手來到橋上,朝渡口的方向望去,盼著夫君歸來。

  天色尚早,當那艘仙家渡船停靠在夫歸渡時,橋上的婦人們皆是翹首以盼,眼睛死死盯著渡口方向。

  這一次。

  失望大于了希望。

  橋上等到夫君歸來的女子,不到一成。

  橋下河水,竟稍漲一分。

  有晚風拂過,也不知是不是吹落了她們的淚。

  一位劍仙,黑衫背劍,藏在暗處,手中握著一幅畫像,悄悄看著橋上的一對母子。

  橋上的婦人走了九成九。

  等到的,沒等到的,都在日落之時回到城中去了。那艘停靠在夫歸渡的仙家渡船也緩緩起航,離開此地了。

  先前沒回來的人,便回不來了。

  可她與孩子,還等在橋上。

  他低下頭,又再端詳了一遍手上畫像。畫上是一對母子,作畫之人筆力極差,如同鬼畫符一般,雌雄難辨,毫無細節可言。但劍仙還是通過那只歪歪曲曲的虎頭帽,辨認出了那對母子。

  畫像上的二人,正是橋上的二人。

  橋上那小家伙,頭戴虎頭帽,六七歲模樣,一張小臉粉嫩白皙,瞧著就是個小機靈鬼。

  那位婦人,顯然是精心梳妝打扮了一番,紅妝淡抹,黛青長裙。

  作畫之人在那頂虎頭帽上下了不下功夫,費了不少心思的。

  身穿黑衫的年輕劍仙忽然側過身子,將手掌舉到耳旁,側耳傾聽橋上那沉默許久,忽然就開口說話的二人言語。

  “娘,爹還回來么?”小男孩滿臉天真問道。

  婦人握著孩子的手微微用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逐漸沉沒的夜,輕聲說了句:“云歸。從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孩子尚且不明白“大人”二字的重量,點頭問道:“像爹一樣的大人么?”

  一向溫柔的娘親忽然怒瞪他一眼,吼道:“不許像你爹!”

  孩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給婦人牽著轉身朝橋尾走去。

  遠處躲在樹后的年輕劍仙臉色難看至極,攥緊了拳頭,想起在乘坐鯤鵬渡船去往桃花渡時,與那位作畫男子在聽風亭中的一番對話。

  那位銀槍云飛磕完了瓜子,忽然就找渡船侍女拿來紙筆,在聽風亭石桌上極為笨拙地畫起畫來,他一邊在紙上鬼畫符,一邊笑著給自己嘮叨些家長里短的,說他那夫人如何小家碧玉,說他那兒子如何機敏過人。

  在畫完母子二人畫像時,男子還得意洋洋地指著畫像上那雌雄難辨的一人,向年輕劍仙炫耀道:“這位便是我那夫人,如何?!”

  年輕劍仙只能是點頭附和道:“好個天生麗質的小家碧玉。”

  天色變暗,看著母子二人逐漸走遠,黑衫劍仙沒忍住,還是選擇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著她們走過夫歸城的大街小巷,一直朝城中走了好久。

  在一座武廟旁,終于看見她們推開一扇門,進入府邸。

  溫年斟酌良久,最終還是選擇趕緊小跑上去,沒有動用靈力,怕嚇著她們。

  身后的急促腳步聲驚到婦人,她猛然轉過身,將孩子護在身后,看著那個身后背劍的年輕劍仙。

  是個生面孔,不是城中人。

  婦人瞅他那模樣,便知曉對方顯然是位山上人,是夫君曾向他提到過的所謂的山上仙師,是那什么什么劍修。

  還誤以為來者不善的婦人,莫名有些心悸。

  沒等到夫君歸來,已經無依無靠的婦人,身子微微顫抖,可她始終擋在孩子身前,不曾后退一步。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正當她考慮要不要高呼一聲,引來附近熟人幫忙時,年輕劍仙朝她抱拳道:“嫂子好,在下溫年,云飛是我大哥。”

  婦人微微一愣,問道:“是云飛的朋友?”

  她姿色不錯,鄉音卻極重,跟那銀槍云飛是青梅竹馬,從小就在村里頭摸魚捉蝦的,二人是一起玩到大的發小,后來到了該嫁娶的年紀,兩家人一合計,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粗糙想法,覺得不如就讓她倆湊合過得了。都是窮苦人家,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兩人成親之后,云飛便要出去謀生計,將她獨自留在村里頭,不曾想他離開幾年之后,回來時已經是百夫長了,身上戰功赫赫,是專程來接一家子到城里去的。

  住上了大房子,懷上了胖小子。

  那時候還是妙齡女子的她受寵若驚,初到夫歸城時什么也不懂,生怕行為舉止給已經是人上人的夫君抹了黑。怕拖了云飛的后腿,便一直閉門不出,從來不與街坊鄰居接觸,就只是整日待在府上洗衣做飯,澆花養魚。

  再后來,孩子出生了,她更是不得閑,整日圍著小家伙轉,忙得焦頭爛額。就更沒有時間與人交談,學大煊王朝雅言了。云飛也不介意,他從來不嫌棄她。

  用他的話來說,便是“老子都是個泥腿子,瞎講究作甚。”

  云飛常年在外征戰,鮮少回家。兩家長輩在城中住不慣,沒待上兩年還是回村子里頭去了,說是村里老友多,在這夫歸城卻連個可以掏心窩子的人都沒有,不得勁。

  所以到最后,偌大個將軍府,就只有她和孩子住。

  將軍府其實不小,他給她配備了雜役、仆人,她又不忍心使喚他們,什么事也還是親力親為。

  都是貧寒人家出身,不落忍。

  溫年說起謊來得心應手,臉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我與云飛大哥一見如故,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那個小家伙,從婦人身后彈出個腦袋,頭上頂著虎頭帽,模樣可愛極了,聽聞此人是爹的兄弟,便忍不住好奇想要瞧瞧,他爹的兄弟到底長啥樣,是不是跟爹一樣高大威武。

  然而發現此人雖然身材修長,然而瞧著卻比較瘦弱,身上沒料,便沒覺得眼前那人有多厲害。

  小家伙仍然好奇問道:“那你跟我爹一樣,上過戰場殺過敵咯?”

  溫年笑著點頭。

  “既是云飛袍澤,進去說話吧。”婦人推開大門,牽著孩子朝里頭走去。

  年輕劍仙替她關上將軍府的大門,背對母子二人時眼神黯淡,心懷愧疚。

  被娘親牽著小手的孩子,一路上不斷回頭朝那個“瞧著不太能打”的年輕劍仙望去,小家伙的眼神清澈明亮,干凈澄明,沒有一絲雜質。然而他望向溫年的眼神愈天真無邪,溫年心中便愈發愧疚懊惱。

  三人進入將軍府大堂,婦人攤開手掌,對溫年說道:“隨便坐吧,云飛在的時候,就從來沒有講究過規矩不規矩的,你是他的兄弟,想來應該也不在乎這些。”

  在提到云飛時,婦人有些難過。

  盡管云飛住在家中的時間相當少,可人活著,好歹還有份盼頭,哪怕云飛不在她身邊,只要她知道他在遠方能夠吃飽穿暖,那也就夠了。

  哪像如今,陰陽相隔,再也難以得知他的消息了。云飛在那邊,過得好不好,誰知道呢。

  溫年深以為然,那位銀槍常勝將軍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現過對于一些繁縟規矩的不屑一顧,用云飛的話來說,有些東西就是“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年輕劍仙果真隨意坐下,只是剛坐下,他就立即起身,朝那個暗自抹淚的婦人安慰道:“嫂子請節哀,刀劍無眼······”

  然而方才還輕言細語的婦人瞬間就像被這句話給刺激到了一般,聲嘶力竭道:“刀劍無眼個屁,是他缺心眼!好死不活的非要去,天底下又不是莫得能打仗的漢子了,憑啥子要我的漢子去嘛,憑啥子嘛······憑啥子······”

  女子三個憑啥子。

  把一位分神境劍仙,問得啞口無言,問得羞愧難當,問得恨不得立刻以劍氣劈開地洞鉆進去,然后把自己埋進土里。

  那個年輕劍仙,如鯁在喉,憋了半天,也就只能憋出一句節哀。

  千言萬語憋在喉嚨處,想出不得其門而出。

  事先在仙家渡船上打好的無數腹稿,此刻皆化為虛無,全都成了胸中的一團廢紙,沒有半點用處。

  一個有愧之人,能對一位亡人的妻子說些什么呢。

  說你夫君本來不會死,只是為了救我,才以身殉國的?

  說你夫君,其實根本就不是死于刀劍,真正的死相比這慘痛多了,死前親眼看著自己被魔物開膛破肚,鮮血橫飛,承受了常人難以承受之痛?

  說你夫君,完全可以推辭這次支援桃夭州的任務,只需要以過往戰功換一個無事牌,便可無須參加此類十死無生的戰事,乃至于后半生都能待在將軍府上陪著妻兒享受天倫之樂,只是他確實缺心眼,非要自告奮勇地舍身前往,最后才落得個如此下場的。云飛果然是個缺心眼?

  婦人聲嘶力竭地吼完之后,淚水便如同江河潰堤,一瀉千里。先前在橋上沒有等到夫君歸來,她苦苦忍耐、壓抑的情緒終于再也按捺不住,一發不可收拾。

  她身子一個傾斜,癱軟在座椅上,當著孩子和年輕劍仙的面,哭了好久好久。

  從一開始的波濤洶涌,聲嘶力竭,到最后的涓涓細流,嚶嚶啜泣。

  孩子難得懂事地牽著娘親的手,不斷安慰她,說著娘別哭了,別哭了。就像娘親從前哄他入睡一般,耐心極好。

  好似這個名為云歸的孩子,沒能因為娘親的一句話長大,卻因為她的一場淚,便在一夜之間讓他長大了。

  女人在哭,孩子在勸,劍仙在看。

  她終于揉了揉眼角,也不知是哭得累了還是流干了淚水,婦人哽咽著說道:“其實我早就曉得有這么一天,只是從來都沒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婦人抬起頭,看見那個年輕劍仙沉默站在大堂中,手足無措到像一位犯了錯的孩子,面對父母的指責無言以對,只能安靜聽著。她說道:“坐撒,咋個不坐嘞。”

  溫年臉頰抽搐,擠出一個比她的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說道:“沒事,習慣站著,站著舒服。”

  他沒臉坐。

  眼下站著,確實心里會舒服一點。

  也不再去管那年輕劍仙到底坐還是站,梨花帶雨的婦人溫柔摸了摸孩子的頭,喊他先去屋里睡覺,說小孩子晚睡就會長不高的。

  從來頑皮的云歸,難得乖巧聽了回話,不哭不鬧地應了聲好,轉頭走出大堂,去往后院的房間了。在經過那位自稱爹的拜把子兄弟的年輕劍仙時,孩子笑著朝他揮手告別。溫年也微笑揮手,予以回應,心里卻怎么都不是個滋味。

  在孩子走后,婦人終于可以毫無顧忌地說些心里話了,多年以來沒能打開的話匣子,在得知夫君再也回不來后的今夜,面對這位夫君的袍澤,毫無保留地傾訴著。

  婦人從與云飛自幼相識,到如何走到今天的過程,都講了個遍。

  好似只要她牢牢記住這一切,他就始終活著。哪怕只是活在她的回憶中。

  “成親當晚,我看見,他身上傷痕累累。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百夫長得來不易。而這間將軍府,是云飛用鮮血給我們母子換來的,我一直很珍惜這一切。每一次戰事結束,城中的女子站在橋上等待她們的夫君回歸時,我都在想,希望以后還有機會站在這里等他,希望每一次等他,都不是最后一次。我看著許多人沒有等到她們的夫君回來,就無可避免地想象到會不會有那么一天,我也是她們中的一員。我一直很害怕,害怕那一天的到來。可這一天還是來了。”她面無表情地說著。

  溫年接不上話,只能將頭低得比婦人還低,不斷點頭,表示自己都聽著呢。

  年輕劍仙也許不是一個很好的傾訴者,卻是一個難得的傾聽者。用心聽他人說話,其實遠沒有這件事看起來那樣簡單。

  其實世間許多事事,基本都是要做,容易,可當要用心做的時候,就難了。

  溫年從懷中摸出一塊名牌,他緩緩上前,將那塊從云飛不成型尸體上扯下的名牌交給哀莫大于心死的婦人,緩緩開口說道:“嫂子,這是云飛大哥的遺物,本來是要被朝廷回收的,我自作主張把它帶回來,你也好······也好留個念想。”

  婦人從年輕劍仙手中接過那塊名牌,手為微微顫抖。

  名牌之上,篆刻有云飛二字。

  她將名牌輕輕舉起,閉上眼湊近聞了聞。

  如同雨后放晴的天空。

  女子笑了。

  是他的味道。

  ————

  溫年沒有在夫歸城那座將軍府停留太晚,尚且需要照顧到一位寡婦的名聲,所以在將云飛的名牌交給他口中的大嫂之后,他便告辭離去。

  臨走時,他不動聲色地放下三十枚驚蟄錢,藏在小家伙云歸的床底下。

  三十枚驚蟄錢,對扶搖天下任何一位煉氣士來說,都是天價數目,更別提一位山下女子了。

  這是溫年的全部家當。

  可他欠那座將軍府的,遠非三十枚驚蟄錢可以彌補。

  可能需要年輕劍仙用一輩子去償還。

  溫年御劍趕路,來到夫歸城外一座山腳。

  大煊王朝會替死去的將士們建立同葬陵。會將這場戰事中所有犧牲的人葬在一起。本來云飛的墓也會和其余的袍澤們建在一起,建在大煊京城外最好的那片山脈

  然而溫年主動要求,云飛的那塊墓碑,他親自來立,不勞朝廷費心。

  年輕劍仙希望那位把一生都獻給了朝廷的常勝將軍,能夠在死后,離妻兒近一些。

  世間安得兩全法,能夠家國皆不負?

  夜涼如水,一襲黑衫不斷揮舞著鋤頭,在夫歸城城郊處挖了個坑。

  他從袖里乾坤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衣物,那是他竭盡所能從那頭魔物口中扯下的東西,與之前那塊名牌一起,被他保存在袖里乾坤當中。

  溫年要為云飛,立一座衣冠冢。

  將那塊巴掌大小的破布埋進土里,重新將坑填平,留下一個小小的凸起,再從袖里乾坤中取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石碑。

  年輕劍仙以指作劍,在石碑上以劍氣刻下端正整齊的小楷。

  無愧扶搖,常勝云飛之墓。

  一襲黑衫朝墓碑拜了三拜。

  然后取下腰間藏劍葫,獨飲一口仙家酒釀,想起云飛在臨終前那一幕。

  自己沖動地想要前去救人,卻不敵那魔物,鏖戰上百回合后逐漸落入下風,眼看著即將陷入重圍,那個武夫手持銀槍,踏馬飛出,擋在自己身前,提槍迎戰高他兩境的魔物。

  溫年當時被類似捆仙繩一般的法寶牢牢鎖住,本命飛劍也被死死壓制在竅穴中,無法替他解圍。

  云飛選擇擲出手中銀槍,替他刺穿那根繩子,赤手空拳身陷敵陣。

  當他脫圍之后,魔羅天下的大軍已經逐漸對二人形成包圍圈。

  溫年還想與云飛并肩作戰。

  對方卻趁溫年不注意,一拳把他送走,脫離敵陣,回到守陵人鐘余的劍氣庇護當中。

  在身體倒飛出去的途中,只能以拳迎敵的云飛爽朗大笑。

  他的聲音還回蕩在年輕劍仙腦海中。

  云飛臨死前,只有一句話。

  “你是劍仙,不是匹夫,你得活著啊。”

  那句話打消了溫年御劍回去與他并肩對敵的想法。

  因為在進入夜叉山時,二人便有過關于“匹夫”的一番言論。

  早先經歷那場壓勝之戰時,云飛親眼見過拜劍閣那邊的妖,在戰場之上不擇手段,狡詐詭譎,常以虐殺人族修士的手段激怒故意激怒同袍。

  為此,云飛提醒過溫年,讓他不要輕易被魔羅天下的魔物給激怒。

  云飛笑言匹夫一怒,無非血濺五步而已。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血流千里。

  可是溫劍仙,你是劍仙啊,你的憤怒不能這么不值錢,浪費在一兩頭魔物身上。

  劍仙一怒,不能僅僅如此而已。

  當時他好奇問道,那么云飛將軍眼中的劍仙之怒,該當如何?

  那個甚至都沒有提起過長劍,唯獨鐘愛手中銀槍的沙場武夫,忽然眼中閃過一絲向往的光芒,看著年輕劍仙身后那柄劍鞘,輕聲吐出四個字。

  涇渭分明。

  劍仙一怒,應讓這五座天下,涇渭分明。

  ————

  飛雪客棧。

  一頭笑面虎雙手負后,站在客棧樓下,微笑仰頭看著上面的四字匾額。

  中年掌柜沒來由地打開門,面無表情地問道:“客人在門外站了這么久,不知在瞧什么?”

  說完,他走到門外,站在那頭綿里藏針笑面虎的身邊,與他并肩而立,一起抬頭看著飛雪客棧匾額。

  有這么好看么?

  童寺微微側過身子,朝這位飛雪客棧的主人微微作揖,神情恭敬地說道:“鄙人童寺,見過財······見過柴老爺。”

  面對此人,哪怕是這頭笑面虎,也不敢造次。

  畢竟區區凡人,如何能與神靈掰手腕?

  與普通的煉氣士、山上仙師完全不同,眼前這人,可是財神廟里有金身,享受人間香火的真神仙啊。

  鄭國半國財運,可都寄托在眼前這個不可貌相的胖男人身上。在這座鄭國,得罪了誰都成,唯獨不能得罪這間飛雪客棧的掌柜老爺。

  知曉此中秘辛的,放眼整座鄭國也不超過一指之數。

  童寺很慶幸,自己恰好是那一指之數的其中一位。

  中年男人沒精打采地嗯了一聲,斜瞥那頭笑面虎一眼,“姓童的?鄭國好像就只有個玲瓏城童家吧,據說玲瓏城的人,工于心計,蟄伏在無數藩屬小國的廟堂之中,暗地里掌控著這些藩屬小國的國祚,素有‘半個陰陽家’之稱。該不會這么巧,客人便是玲瓏城人士?”

  面對一尊被鄭國正式封誥過的正神,童寺不敢有絲毫隱瞞,而且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在這尊財神爺面前耍什么小把戲,便再度朝他作揖,連連點頭,如實告知道:“回柴老爺的話,鄙人的確是玲瓏城人士。”

  “那你可以滾了。”說罷,中年男子一只腳邁入門檻,打算閉門謝客。

  他想來對玲瓏城那群老鼠嗤之以鼻,整個扶搖天下,就沒有幾個人喜歡這群過街老鼠的。它們便是“一顆老鼠屎糟蹋一鍋粥”里面的老鼠屎,將一座天下的各個藩屬小國攪成一團亂麻。害群之馬,便是對玲瓏城最好的寫照。

  童寺緊張地喊了聲:“財神老爺留步!”

  中年掌柜身形一閃,下一刻,門口之人,與半只腳邁入門檻之人,都瞬間出現在遠處街角巷弄之中。

  那位飛雪客棧的中年掌柜,一只手死死捏著那頭綿里藏針笑面虎的脖子,將其高高舉起,按壓在巷弄中的墻壁之上,把墻壁都給砸出一個凹面。他的眼神仿佛看待一具尸體,語氣冰冷地說道:“想死?”

  童寺艱難地從嗓子眼里擠出三個字,糾正了自己剛才的“錯誤言語”。

  “柴······老爺。”

  他松手。

  笑面虎瞬間摔落在地,背靠著巷弄的墻壁,臉色漲紅,胸悶無比,不斷地咳嗽。盡管如此,童寺臉上依然可以帶著笑容,說道:“柴老爺見諒,是小人一時糊涂。還望柴老爺,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金箔。

  中年掌柜瞬間瞇起眼。

  這可不是尋常物件。

  此物名為香火箔,其中承載著質量極高的凡人香火。唯有無比虔誠的信徒,由衷地點燃一支香火,才可以從中剝離出一份真正的“香火之力”,進入到他們所侍奉的神靈身體當中,成為那尊神靈的神力。

  唯有被世俗王朝封正的山水正神,亦或是如中年掌柜一般,在百仙譜榜上有名,姓名被記錄在譜牒之上的正神,才有資格享受凡人的香火之力。

  而一些個山野村夫私自籌劃搭建的淫祠,這些不被祀典記錄在冊的淫祠當中供奉的山精野怪,雖然也懂得術法,卻走的是那“旁門左道”,亦被稱之為“邪門歪道”。通常是被世俗王朝所嚴厲禁止的,一經發現,定然會嚴查建造淫祠之人,且罪加一等。

  因為這些淫祠當中所供奉的山精野怪,往往所作所為見不得光,亦或是手段狠辣,為求香火,無所不用其極,害人不淺,并且還能夠蠱惑人心。它們自有手段,將凡夫俗子玩弄于鼓掌之中。如這般淫祠中的山精野怪,不僅對這些世俗王朝沒有半點幫助,反而時常使人們陷于水火之中,還會平白無故地分走那些被世俗王朝封誥過的山水正神的香火,小打小鬧的,影響一地山水氣運。嚴重一些的,甚至能夠影響一國國祚。

  也有善良的山精野怪,愿意在得到世人香火的同時予以回報,可這類精怪畢竟是少數,萬中無一。

  而眼下,這頭笑面虎童寺所拿出的香火箔,便是提供給正神的“香火之力”,可不是尋常淫祠中的山精野怪能夠見到的,它們更是無福消受此物。

  中年掌柜瞇眼凝視那個來自玲瓏城的老鼠,語氣難以琢磨地問道:“什么意思?”

  童寺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枚香火箔,癱軟在墻角,畢恭畢敬地將香火箔高高捧起,手舉過頭頂,微笑道:“來自玲瓏城的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還望柴老爺能夠笑納。”

  而那位哪怕是在百仙譜上,都排名不低的鄭國財神爺,沒有急于接過對他裨益極高的香火箔,而是微微彎腰,近距離看著童寺,以至高無上的神靈姿態,俯視一位凡夫俗子。

  “無功不受祿,我怎么覺著你這見面禮,會是塊燙手山芋呢?”他瞇眼笑著。

  那頭綿里藏針笑面虎趕緊解釋道:“小人的確有所求,但卻絕對不會讓柴老爺為難。小人是想向柴老爺打聽一個人,只希望柴老爺能夠替小人解惑,您說完,小人聽過就走!”

  “就只是這樣?確定不會讓我惹上一身腥?”中年掌柜微歪著頭,看著童寺的眼睛。

  “小人保證,一切后果都與柴老爺無關,我從來都沒有來過這里,也沒有見過柴老爺,更沒有向您打聽過什么。”笑面虎童寺瘋狂搖頭,此刻的眼神看起來真誠得不能更真誠了,就是現找一位純情少女,照葫蘆畫圓地跟他學,恐怕都難以表現得更加天真無辜。

  可像,不代表就好,過猶不及啊。

  中年掌柜卻還想玩玩,便故意問道:“好啊,你想打聽誰,說來聽聽。”

  童寺大喜,連滾帶爬地起身,笑道:“是個少年劍客,喜歡穿青衫,對了,身邊還帶著個小姑娘,據小人所知,他們就住在柴老爺的店里,不知柴老爺能否告知一二?”

  他站直身子,微笑點頭道:“哦,是他啊。那告訴你也無妨。”

  語畢,那頭綿里藏針笑面虎掌心的香火箔瞬間消失。

  童寺心中狂喜,因為這就代表著這位財神爺肯開口了,他滿臉笑容,將一張臉都給笑出了褶皺,一臉諂媚地神情,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靜候佳音。

  下一刻,中年掌柜回想起此前無意間在那青衫少年劍客身上見到過的那枚玉牌,上面寫著“心燈不夜”、“道樹長春”,那是扶搖天下十大仙宗之一的不夜山分發給門下各長老、宗主嫡傳的不夜玉牌。

  天下僅有十枚。

  都不用去猜測那少年劍客的其他背景了,僅憑那一枚不夜玉牌,此人便不是小小鄭國尚書府可以動的。

  本著拿錢辦事的作風,這位財神爺語氣平淡地說道:“一個喬府惹不起的人,勸你最好別亂來。”

  童寺仍不死心,打算追問下去,可是他的下一個問題還沒有問出口,只是剛剛在心湖之上浮現,便被身前那位財神爺悄無聲息地抹去。

  “你的問題問了,我也回答了。現在,滾吧。”他不耐煩地一拂袖。

  下一刻,那頭笑面虎,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嶺。

  童寺臉色陰沉至極,嘴角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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