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萬貫【第三更】
熙寧二年十月, 司馬光以端明殿學士出知永興軍,也就是到長安來做官。
這個消息是薛紹彭當做一樁八卦講給明遠聽的。
在長安,人人都知到“司馬十二”的大名。一來是因為司馬光是及冠便高中進士的名臣, 二來也是因為他在與西夏人對敵這件事上算是一位“知名人士”。
按照薛紹彭所說,司馬光在河東做并州通判的時候,曾經向上司建議與西夏停止互市, 并在宋夏邊界修筑寨堡, 結果卻是筑堡大軍全軍覆沒,守將戰死。司馬光的頂頭上司龐籍因此被削職貶官,而司馬光自此絕口不談兵事。
薛紹彭的父親薛向在朝中做官,算是新黨。而司馬光是舊黨。因此薛紹彭聽說這個消息之后, 巴巴地跑來告訴明遠。
明遠將雙手一攤, 反問薛紹彭:“司馬大學士來京兆府,與你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只要他不來砸你我家的缸。
薛紹彭頓時用手輕拍額頭:“對哦!”
他是個留在老家悉心照料祖母的“衙內”,而明遠是個完全沒有功名的年輕書生。就算是司馬光來長安當官, 只要明遠和薛紹彭不去混官場, 也就與他倆沒有任何關系。
薛衙內馬上將這件事拋在腦后,拉著明遠說起家常。
“遠之,你前些日子推薦的吉貝布,我家近日采買了不少,大多做成了貼身的衣物。就像你說的, 這種布細密平滑,耐磨又吸汗,當真好用!
薛紹彭見明遠淡笑著仿佛不以為意,連忙將自己身上的圓領直裰領口拉開一點兒, 露出里面穿著的貼身衣物, 果然是吉貝布。
“也虧你靈通, 曉得這時節吉貝布的價格會降下來。要是早一兩個月采買,怕還是要買貴了呢!”
自從上次明遠拜托李掌柜托人往南方搜羅吉貝布,幾個月間,各路商戶,還真的往陜西運了不少吉貝布,運的數量多了,運費平攤,自然便宜。原本八百文一匹的,現在六七百錢就能買到了。
當然,六七百錢對于尋常絹匹來說還是貴得離譜,但對于薛家這樣的人家,為了追求“內里的”舒適,完全花得起這個錢。因此吉貝布在長安城里賣得很好。
明遠卻笑著示意薛紹彭再坐一會兒,他自己去內室取了幾件衣物出來,給薛紹彭看。
薛紹彭一接過來,就覺得與眾不同。
他托了托,問:“明遠,我看你這厚厚一疊衣物,怎地這般輕巧?”
明遠便鼓勵他細看。
薛紹彭托了托,捏了捏,又舉起來對著光看看,然后披在身上試試,忽然驚訝道:“這是什么衣料,這般暖和?”
明遠知道薛紹彭發現了關竅,笑著說:“這叫棉衣。就是在夾衣里填上用來紡織吉貝布的木棉絨絮,非常保暖,而且很輕,比那些皮啊裘啊的要暖和多了!
他一面說,一面在心里舒服地感慨——
真不容易!總算有棉衣啦!
從南方運來的,不止有吉貝布,還有棉花。
因為明遠提前打了招呼,商人們知道不僅是吉貝布有銷路,棉花也有,于是不遠千里,把棉桃也運了過來,而且還帶上了專門用來給棉花去籽的工具,以及不少棉花種子。
明遠近水樓臺先得月,得到了棉花之后,當然給自家做了棉衣棉被。此刻他拿給薛紹彭看,薛紹彭也忍不住連聲稱贊。
這棉衣要是放在后世,價格肯定比不上皮草,但此刻卻引來薛家衙內嘖嘖稱贊,明遠不免嘴角上演,笑得很狡黠。
“道祖兄,你再等等!
他又去了一趟里間,這回又拿了一件衣物出來。這件衣物卻不再是棉衣棉褲了,它被細細的針腳分割成一個個方塊,每個方塊都填充了不知什么物品,蓬蓬松松地鼓了起來。
因為吉貝布織得極其細密,里面的物事一點兒也不會漏出來,而薛紹彭也無從知道里面究竟填了什么。
薛紹彭睜圓了眼,伸手摸了又摸,小心翼翼地開口:“這個比木棉還要軟,還要軟和!這是什么?”
“道祖兄要不要披上,去外面走兩步?”明遠給出建議。
薛紹彭沒把明遠當外人,就當真披上了這件外袍,走出明遠家暖融融的會客廳,在外面吹了好一會兒冷風。
他回來的時候張著嘴,睜圓了眼睛,卻不出聲,伸手指著身上披著那件,被縫成了一格一格的袍子。
明遠習慣了薛紹彭的夸張表情,也知道他想問什么,當即回答:“這叫‘羽絨服’,里面填的是鵝羽毛下方的那一層短絨!
剛來這個時空那會兒,明遠曾經被大西北的寒冷凍得夠嗆。現在說什么也要為即將到來的第二個冬季做好準備。
這些羽絨是明遠從一戶專門為長安城里的酒樓飯鋪供應活鵝的農戶那里弄到的。他大致指點了那農戶該怎樣獲取并清潔鵝絨。
那農戶發現鵝身上又多一樣可以換錢的物品,哪有不愿的,積累了兩三個月,賣給明遠足夠的鵝絨,讓他做了這樣一件“羽絨服”。
薛紹彭頓時心癢難搔:“遠之,好兄弟……”
明遠白了他一眼,說:“家母和十二娘正在為令祖準備這樣一件?傄荣F府老太太將這么一件暖和的衣物穿上身了,我才好把給你的那件送你吧?”
如今十二娘正在學做女紅。舒氏雖然雙眼不方便做針線,但是手上的感覺異常靈敏,能夠極其準確地判斷出每一塊衣料里應該填進多少鵝絨。
薛家老太太對明家的兩位女性成員多有照顧,舒氏和十二娘都十分感激。聽說明遠找到了冬衣的好材料之后,娘兒兩個便一起動手,要“孝敬”薛老太太。
薛紹彭聽明遠這樣一解說,一顆心完全放了下來,好奇心頓起,問明遠:“這些上頭,遠之花了不少錢吧?”
明遠搖搖頭:“倒也沒花多少!
薛紹彭對明家的財力有一定了解,知道明遠的“沒花多少”,一般都是千貫左右的花銷,暗自吐了吐舌頭,但又為很快就能穿上一件新奇又保暖的袍服而感到興奮,不住手地感受著新衣的奇異質地。
而明遠卻一時陷入沉思。
他在長安城收購吉貝布的行為的確讓商人們聞風而動,吉貝布、棉桃,甚至是棉花種子都送到長安來了。
而這些產品很快就會由薛家這樣的官宦人家或者是豪商“接盤”。可以肯定的是,棉花將會在短時間之內在京兆府打開市場。
但這種經濟作物究竟能不能在祖國的大西北扎下根來,明遠卻沒什么把握。
必要的時候,他恐怕還需要再次推波助瀾,將棉花和羽絨都推上一把才好。
他正在出神,卻突然見到向華站在會客廳的門邊,正沖著明遠在擠眉弄眼。
而薛紹彭見機也快,當即放下手中的“羽絨服”,對明遠說:“看起來是府上有客,為兄就不多叨擾了。遠之,改天與你斗茶。”
一時薛紹彭撤退,明遠便看著向華。
“小郎君,外頭來了客人,說是姓舒!
“舅舅們?”
明遠急忙站起身,心想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他前兩天剛托人往鳳翔府去了信,就是告知張載要在橫渠鎮買地建書院的事,請熟悉當地的舅舅們幫忙打聽一下環境和情況。
誰曾想,明遠的舅舅們竟趕到京兆府來了。
他連忙帶著向華一起迎出去。舒大舅和舒二舅已經由胡四陪著,坐在外面第一進的客廳里,還喝上了茶。明遠到時,看見兩位舅父都一邊抱著茶盅一邊打量明遠家中的陳設。
“遠哥!”
一見到明遠,兩個舅舅全都起身招呼。
明遠連忙行禮行下去:“舅舅們快請坐,怎么到京兆府來沒給甥兒送個信?”
他又補了一句:“母親和妹妹在隔壁鄰居家作客,過一會兒必定就回來的!
薛紹彭已經回薛家去了,估計不一會兒舒氏娘子和十二娘就會得知家里來客了。
舒大舅名叫舒承允,頓時苦笑著說:“原本確是托了人往遠哥這里送信的,可是臨出發時才收到你的信,曉得你們竟然搬家了……”
二舅名叫舒承厚,也補充說:“我和你大舅一合計,擇日不如撞日,先來京兆府再說,若是遠哥這里不方便,我們就去找個驛館住著。”
他們兩位隨身都帶著好多行李,看樣子是真的打算住驛館的。
可惜明遠好不容易置辦了三進的院子,哪有讓舅舅們住驛館的道理。
但他冷眼旁觀,這兩位初來時確實在默默打量明遠家的大小陳設,但卻都沒有過分的驚訝與艷羨之情,就像是在打量一座平平常常的大房子。
果然是耕讀傳家的外祖家。
明遠對舅舅們的第一印象好極了。
就在他張羅著讓胡四和向華幫忙收拾客房,又通知阿關姐那頭做晚飯的時候,舒氏娘子和十二娘聽到消息,從隔壁薛家那里回來了。
“大兄,二兄……”
舒氏娘子幾年沒見娘家人了,此刻聲音都發顫。
舒承允和舒承厚聽說過自家妹妹眼神不好的事兒,此刻見到舒氏娘子那對無神的雙眼,又是心痛又是慌張,紛紛起身迎上去。
卻見舒氏娘子也不需要十二娘攙扶,她自顧自沿著顏色鮮明的一條磚道迅速走過來,在門檻處停下,邁步,過門檻,穩穩行來,全然不需他人攙扶。
舒承允驚訝不已:“四娘,你……你的眼睛……好了?”
在他看來,自家妹妹一點都不像是不能視物的模樣。
誰知舒氏娘子在兩位兄長面前幾步的地方停住了腳,伸出手召喚明遠。
“遠哥,遠哥,快來扶我見過兩位兄長。”
兩位舅舅這才曉得自家妹妹視力確實不太行,剛才她能走得如此順利,全靠明家地上鋪著的那種特殊顏色的磚塊引導。
不管這些磚塊是妹夫還是外甥鋪的,總之明家想得挺周到啊。
舒承允和舒承厚這樣想著,趕緊搶上來扶住舒氏娘子,不讓她行禮。最后就又是由明遠代勞,好好拜了拜兩位舅舅,然后再是十二娘。
鳳翔府與京兆府之間隔了好幾百里路,舒家和明家也有年頭沒走動了。舒家兩位舅舅都沒見過明遠長大了的模樣,更別提十二娘。
當下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在這邊見禮,那邊阿關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操辦了一桌飯菜。明遠招待遠道而來的舅舅們舒舒服服地填飽了肚子,這才問起了別來情由。
“舅舅們這次到京兆府來,是有什么事務要辦嗎?”
明遠關切地問。
舒承允看了一眼舒承厚,點點頭,說:“鳳翔府近日在大力推行‘青苗貸’,我們只是尋常農人,實在不明白這后頭的門道,因想著妹妹妹夫這邊是大地方,見聞廣博,所以想來問問,再加上與妹妹妹夫多年未見了……”
明遠馬上就明白了。
舅舅們來長安,是想要詢問關于“青苗貸”的事。
偏偏他還真的聽說過“青苗貸”。
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王安石變法”中,最惹爭議的新政,莫過于“青苗法”。
這青苗法,說白了就是借貸。在青黃不接,等米下鍋的時候把糧食折成錢,先借給農民,等到田地里收成上來,再把糧食折成錢還給當地的常平倉,并且上交一定的利息。
舒家是耕讀人家,“青苗法”的推行確實與他們的切身利益有關。
見到明遠沉思,舒承厚當即補充:“我們聽說,這‘青苗貸’是陜西路轉運司首倡的,在京兆府運行了好幾年,王相公才提出來在全國推廣的。我們以前沒借過這青苗錢,根本不知道這錢該不該借,所以才想著到長安來問!
“陜西路轉運司?”
明遠倒是想起了曾經在城門外偶遇的那位陜西路轉運使李參大人,不曉得他與這青苗法有沒有關系。
聽說是與借貸有關的事,舒氏娘子便一臉憂色,“望”向兩位兄長,說:“難道是家中借了這青苗錢,是擔心還不上嗎?這倒不要緊,錢財上遠哥還能想些辦法……”
如今明遠完完全全成了舒氏的主心骨,無論遇到什么事,舒氏娘子想到的人不再是她那位在外行商的丈夫,而是兒子。
誰知舒承厚開口解釋:“倒也不是這個……只是鄉里鄉親大家都對此疑惑,去問官府,官府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因此請我們兩個做個代表,要到京兆府來問問清楚:這青苗錢,究竟能不能貸!
明遠頓時在這心里給兩位舅舅默默點個贊。
若是舒家兩兄弟過來是借錢,明遠當然可以看在親戚的情面上二話不說先借了,當然,這會一定程度上擠占他需要花掉的資金。
但現在兩位舅舅竟然是作為鄉民的代表,到長安城來“問個究竟”的。
明遠一時間思緒紛然。
他想起古時一直有“自古皇權不下鄉”的說法——相公們在朝堂上訂下的法令,到了鄉里是什么模樣,完全要看當地的胥吏到底如何解釋與施行的。
舒家舅舅們能夠代表鄉里,來到府城詢問某一項政令的具體情況,這無論在哪里都是不多見的。
于是他開口安家中各位的心:“舅舅們放心,母親放心。我明天就去打聽。舅舅們若是缺錢救急,也請盡管向甥兒開口。”
“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要問舅舅。這‘青苗錢’的利息有多高!
舒承允與舒承厚相互看了一眼,舒承允答道:“年利兩分!
明遠險些倒抽一口氣——年利兩分,就是年利率20,這么高的利率……趙頊的朝廷是在搶錢啊!
但他忍住沖動,又問了一句:“這個利息,較之鄉里平常的借貸利息,是高還是低。”
舒承厚“嗐”了一聲,答道:“低,低的多了!
明遠:?
當聽說平常鄉里農人向大戶借貸,要承擔高達60甚至70的年利率時,明遠:我明白了!
他一下子脫口而出:“王安石這人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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