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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安瀾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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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瀾本名叫安蘭,小時候,班上總有那么幾個同名的,雖姓不同,叫“蘭”的卻不少。方運從小和自己同班,卻只四年級那一學期當了同桌。他不愛學習、好動、一天到晚琢磨著玩什么,吃什么以及捉弄誰?那一日,是雨后的午后,即使有淡淡的陽光,依舊讓秋風吹凌亂了葉。方運坐不住,朝自己擠眉弄眼:“安lan,你的lan是波瀾壯闊的瀾嗎?”彼時,正在上語文課,老師正說到“波瀾壯闊”這個詞。安蘭看也沒看他:“方運,上課不要找我說話。”她氣的是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方運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為何字?

  方運哼了聲:“難怪你沒朋友,兇巴巴的。”

  安瀾埋頭寫字。

  “你說你為什么這么兇?你媽也不兇呀,是不是你外婆兇,隔代遺傳啦?”他嘴巴喋喋不休的像機關槍,偏偏他立起書本擋在前面,老師看不到他的小動作。此刻的方運蹲在椅子上,比坐著的同學高出不少,見安瀾沒理她,哼了聲,許是腳麻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點也在乎自己剛踩過。

  “毛丫頭,你辮子扎歪了?”方運說罷握住安瀾刻意扎歪的馬尾,一用力,安瀾頭皮一陣發緊,痛楚從頭發尖尖傳過來。

  “咦?正不了?”方運湊過來仔細看她的辮子:“你腦袋長歪了?”

  那時班上流行歪著扎辮子,她不覺跟了風,已一星期,他才發覺。

  安瀾惡狠狠的放下筆,側過臉瞪他:“方運,有完沒有?”

  小男孩眨眨眼,撲閃撲閃的眼睫毛像會飛的黑蝴蝶:“嘻嘻。”他笑時,一嘴的牙齒亮晶晶的:“沒完!你不覺得上課很無聊么?你陪我說話,我就告訴你班長喜歡誰。”

  老師刻意重重的咳了聲,方運立馬老實坐好,雙手交叉搭在腿上。過了一會兒,他沒再來煩她,安瀾偏頭瞥他一眼,只見方運自個兒玩的不亦樂乎,也不知他從哪里找來的塑料積木,毫無章法的堆,卻成功的堆了一個不知名的造型,高度快超過他立起的書本。

  無聊…

  “波瀾壯闊,波瀾壯闊!嘿!看這里。”方運喊他,不敢大聲呵氣,生怕弄倒了他堆起來的作品,雙手呈環抱形護著“作品”:“快看!快點!”

  安蘭打包票,學了這么久,他也只知道這么一個成語,會不會寫另算了。

  她用右手托起腦袋,掌心擋在耳朵邊,試圖隔離他的聲音。

  “哎呦。”積木搖搖擺擺,終于倒了,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安瀾往左邊挪了挪。

  “方運,你在干嘛?”老師終于不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沒什么啊。”

  “書放倒!”老師命令。

  “哦。”他老老實實的放好書,桌上只一筆一橡皮,不見外物。老師惡狠狠的瞪他一眼,一肚子氣無處發,只得訕訕:“好好聽課!”

  “好。”趁老師轉頭在黑板上寫字時,他趕緊將大腿上攤著的積木一一放到課桌里。沒得玩了,方運眼睛開始左右瞟,賊兮兮的從課桌里拿出一支長粉筆掰斷成幾部分,趁前桌吳剛不注意,砸進他脖子里。吳剛瑟縮了下,手伸進背后撓了撓,粉筆從領口滑入衣服內,癢癢的,他朝后看了看,小臉憋得紅紅的。方運低頭看書,見吳剛轉過頭看黑板,他又捏了一個,壓著笑,桌子跟著抖,連帶著安蘭的桌子也在抖,他閉著左眼,瞄準,又去砸第二個。

  同時,安蘭舉了手:“老師!方運上課拿粉筆砸人。”

  誰也不想惹那個小魔頭,只要不是很過分,老師都當看不見。眼下,有人打小報告,老師不可能視而不見了,當即書拍在桌上:“方運,去后面站著。”

  “老師我說我沒砸你信嗎?”眨眨眼,委屈的模樣。

  老師一時沒回答。

  方運聳聳肩:“無所謂,反正我是壞孩子。”抱著書,老老實實的。

  老師這才想起她沒有去核對事實,僅憑安蘭一念之詞,就當方運是罪魁禍首,這種行為極大的傷了孩子的心。

  老師的惻隱之心被無限放大。

  “方運…”老師喚他,聲音放柔了。

  他站的吊兒郎當,手上像模像樣的捧著書,腿無時無刻不再抖著:“干嘛?”

  “你砸人了嗎?”

  “砸了。”

  她簡直要被這熊孩子氣死了。

  方運的恢復力好的驚人,一下課,書一扔,跑到外面和男孩扎堆打彈子去了。

  安蘭在抄生字,抄到波瀾壯闊,住了筆。也不知是何心思,回到家,安瀾跟他爸開口了:“我想改名字。”

  “什么?”安爸爸以為聽錯了,幾歲的娃兒哪能懂改名字的事兒?

  安瀾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本,上面工工整整的寫著一排排生字,她指著那個成語:“改成這個瀾。”

  “改名字很麻煩,這要花不少時間,我和你爸平時要上班…”

  “請假,或者我自己去。”安瀾打斷安媽媽的話。

  “為什么想改?”沉默已久的安爸爸問。

  “沒什么,重名的太多,我不喜歡。”她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她很少和家里提什么要求,一直以來,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但同時,認定的事,執拗而頑固。

  安爸爸忽而笑起來:“確實,這個字要好看的多,成!我女兒有想法,我支持你。”

  從那天起,安瀾擦去本子上“蘭”字取而代之為“瀾”,起先,老師有過疑慮,當著全班的人面前問她:“你這名字寫錯了?”

  “沒。”她直著腰:“我一直就是這個名字,只是戶口本上弄錯了,我爸這星期就去改回來。”她平靜的說完,瞟了一眼方運,誰料方運也正看著她,嘴巴一咧,牙床露出來,笑的山明水秀:“我就說嘛,你怎么可能是一朵嬌艷的小蘭花,兇巴巴的就那啥…。”他又忘記那個成語了:“那啥?”他攤開書,開始翻找,很少聽課的他胡亂的翻著,書頁嘩嘩作響,安瀾看不下去了:“波瀾壯闊。”

  “對!就那玩意兒。”

  安瀾不喜歡語文,但她喜歡“波瀾壯闊”四字,以至于那一次小考,語文得了第一名。拿著卷子,回家簽了名,安爸爸笑合不攏嘴:“不愧是我女兒!名字改的好,這下也不偏科了。”

  她跟著笑,表情淡淡,自小寵辱不驚,但骨子里是竊喜的。回到臥室開了窗,鉆進耳朵里的除了夏風還有方媽媽的罵聲:“方運,你給我站好。”

  “我腦子壞了嗎?為什么要站好給你打?”

  “你腦子壞了才考這么點兒分!”

  不用想,安瀾就能想到方媽媽手上拿著搟面杖,兩人割據一方,繞著沙發追著打的情形。

  方運,安瀾。安瀾,方運。安瀾念叨著兩人的名字,忽而笑出來。

  第二日,方運一瘸一拐的出了門,大多時候,兩人會同時遇上,但安瀾從未打過招呼。這次,她破天荒的開口了:“你腳怎么了?”

  “不是腳!是我這高貴的屁股,屁股!”方運扭了扭,嘴里直哎呦插著腰苦大仇深的模樣:“老太婆下手太狠了,至于嘛!不就是一次模擬考!”

  “那你為什么不好好考?”安瀾問,眼睛不時瞅他捂著屁股的手,許是他走路的姿勢太滑稽,安瀾看不下去:“書包給我!”

  “不給!”方運抱著書包:“你是不是想偷偷看我分數笑話我?”

  “不給算了!”她跺跺腳,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不就39分嗎?早在發卷子的時候她就看到了。

  方運小跑著追上她:“你們女人怎么動不動就生氣?老太婆是,你也是!”

  安瀾紅了臉,小聲囁嚅:“你才女人呢!”轉過頭,伸出手:“書包拿來!再不給我就不等你了。”

  “切!還說沒生氣!”方運頭一回正常的背好書包,包底壓著屁股,他呵了幾口氣:“不給!不就是被打了,讓別人看到女人幫我背書包,我下輩子的英名都毀了。”

  “哎!你怎么又生氣了…”

  她才不想理他呢。

  過了幾星期,安爸爸給安瀾買了自行車,她不用再擠公交了。有時候,她掐著點兒走,開門時,方運總會目瞪口呆的看過來:“我靠!你還沒走哇?”

  “我有車。”她推著自行車出來,語氣溫純:“你家不是有錢嗎?你媽媽怎么不給你買一輛?”擠公交太麻煩,遇到人多的時候不得不站著,偶爾有座位了,還必須給老人讓,小學生說不過大人,道德眼前又必須要人讓。

  “六歲那年就買了,結果車和人都滾到下水道了。”方運的屁股好利索了,走路也不搖擺了。

  “難怪了。”她咬咬唇:“那我走了。”

  “別啊。”他將書包掛在胸前:“我載你唄。”

  天知道,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無證駕駛,會將我帶進陰溝里去的。”

  “上回和別人比賽才翻的車,這次不會了。”

  坐在后座上,安瀾道:“到校門口時,放我下來。”她不想讓人看到了說閑話。

  “成。”

  風很溫暖,風景很柔,眼前的少年衣角飄飄,她不免嘴角帶笑。一連三天,都是方運載她來的。第四日,班上有同學看到,開始拐彎抹角的打聽他們的關系,安瀾便再也沒有等過方運。直到那天,安瀾的車胎被人放了氣,路上沒有打氣的,天都黑了,她才到家。安爸爸問起,她支支吾吾道去同學家做功課去了。這件事像根刺,她小心翼翼的壓著,只等對方覺得無聊放過她。

  而后,肇事者越來越過分,安瀾去推車時,才發現車輪整個變了形,倒在地上像個孤零零的小丑。

  她推起車,不聲不響。周圍都是看客,嘰嘰喳喳討論著,誰也沒有上前幫忙。

  “哎呦,小叫花子,車怎么了?”帶頭的是五年級的一個混混。他家里有些錢,為虎作倀慣了。

  安瀾不言語,車子沒法行動,她力氣小,根本帶不回家。就在她快放棄時,身邊多了一雙手,輕而易舉的扶正了車。

  “方運,別管了,我不要了。”安瀾頓住,垂了頭,小聲說道。

  “沒事,老子力氣大,能扛回去。”說罷便要行動。

  “哎呦,這車變形的厲害,小叫花子,恐怕你家沒錢修吧?”混混說完,周圍發起惡意的嘲笑聲。

  “安瀾,走。”方運充耳不聞,用力拎起車。

  “上回我看到小叫花子陪他爸擺攤賣豆漿,嘖嘖,五毛錢一杯,家里沒錢還上什么學。”混混的聲音刻意且刻薄。

  安瀾站在原地,動也沒動,指甲掐進肉里。

  好想消失,好想離開。

  “有完沒完?”方運放下車,書包砸在地上,帶起的灰塵騰了起來:“你TM算什么東西?擺攤怎么了?你TM的連攤兒怎么擺都不知道,瞅啥?罵的就是你,你個賊眉鼠眼的家伙,欺負我家姑娘算什么,有本事沖我來!老子平安長這么大,欠的就是抽人。”他吼的臉通紅,呼哧呼哧喘著氣:“安瀾,你先走,我保證你的車毫發無傷的跟著我回去。”

  混混一手攥住他的衣領:“行啊,打唄!”

  “打就打,有本事單挑。”方運挑眉。

  那一日,方運紫了嘴角腫了眼。那一日,安瀾紅了眼角傷了心。

  她說:“為什么要管我?就像那些站著的人看熱鬧不好嗎?”

  “那怎么行?”方運蹲在地上,他肚子上承了混混好幾腳:“那是我的寶座,被人卸了,你說老子能不報仇嗎?”

  可是你打不過他。

  方運確實打不過,可是他固執的像頭野狼咬住對方的耳朵就是不撒手,后混混來了幫手,踹了他好幾腳,方運痛的受不住,否則他保證將對方的耳朵咬下來回去炒著吃。

  “別哭,安瀾。”他沖她笑,手指笨拙的擦她的眼淚:“我賠你自行車好不好?別哭了。”

  “我不要車,我不要了。”

  …

  安瀾醒來,額頭上冒了很多細汗。夢里她越走越遠,方運沒追上。現實中,方運越走越遠,她沒來得及道別,四年就過去了。

  她開了窗,抱著胳膊,對面的燈早已滅了,如往常那般。她看了四年的燈光,一明一暗,一天過去了,方運沒回來。一暗一明,一年過去了,方運還是沒回來。如今他回來了,安瀾總覺得燈光還是昏暗凄冷的,她的那顆心也跟著忽上忽下熱不起來。

  對于葉涵,她嫉妒的發狂,而今,方運身邊換了人,她倒沒了以往的心境,羨慕唐展,那種羨慕是心酸且真誠的。她早已驕傲不起來,那四年,她發過無數的誓:只要方運回來,哪怕失去一切,她也愿意。如今,方運回來了,她該知足的。

  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走過去,方運正蹲在墻頭,鼻尖上沾了灰:“老子就知道你沒睡。”

  安瀾沒看他,作勢要關窗。

  “別啊。”方運手腳輕快如猴一手擋住窗:“哎呦,我的手…。親娘啊,輕點。”

  她忙松了手,立在原地:“你找我干嘛?”

  畢業那一年,隔壁鄰居家失竊,安爸爸便在安瀾窗戶外加了一層護欄,她看到,腦子里就一個想法:方運再也不能自如的鉆進來了。

  方運靠在窗邊,隔著窗戶遞進來一瓶啤酒:“小青梅。喊你喝酒,給不給面子?”

  安瀾沒猶豫接過來,嘴里直道:“喝醉了,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老子就以天為蓋地為爐,皮糙肉厚擱哪兒過一夜都沒事兒。”

  安瀾靠在窗邊,兩人隔著護欄,身影重疊,月明星稀。

  “唐展待你好嗎?”安瀾開了口。

  “恩?”方運顯然沒料到她會提這話題:“挺好的,有時就像孩子任性起來不管不顧,有時又聽話的像個大人…。呵呵。”他笑了,無意識摸揉了揉鼻尖。

  “那就好。”安瀾沒說話,酒入肚,無味無覺。

  “方運,要是她不好,就選我吧,我不鬧小性格,也不會不講道理。”她細微的吸了吸鼻子:“我也不會冷眼相對,不會找茬兒,更不會不理人。”

  “你?”方運抬頭看月,嘴角難得收起了笑:“好啊,到那一天,你就收留我。”

  誰都知道,不會有那一天。

  安瀾抬頭看頂上掛著的白熾燈,真亮,真好,說出來了。

  “是啊,希望沒那一天,不過也說不好,你一無是處,等唐展看透你為人,或許就不要你了。”

  “別咒老子了。”方運咕嚕咕嚕喝完酒,一手將易拉罐捏變了形。

  “走了。”他走過兩步,一個用力上了墻:“我明天就走了,不用送了!”

  “誰說要送你的。”安瀾回頭,第一回正式的看他,嘴角微笑:“方運,對不起。”對不起,以前別扭的自己,對不起,很多事都很對不起。

  “啊?你說什么?”他豎著耳朵,刻意為之,一字一頓:“你說舍不得我?”那模樣兒,犯賤的很。

  “滾你的。”她笑罵:“走吧,走吧。”

  “安瀾。”他招手:“對不起。”一躍而下,過去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沒了蹤影。

  “喝什么酒哇。”安瀾吸了吸鼻子,一不小心紅了眼眶:“借酒澆愁愁更愁,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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