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與你告別
韓立猛地站在原地, 他本已經站在了沖鋒舟邊上, 正要把封睿先放上去, 聞言就是一愣:“什么?”
向城忽然大聲厲喝,聲音沙啞:“沒什么,別聽他胡說,快點上去!”
黃琦沒反應過來, 激動地脫口而出:“我們船上只能定額載六個人,多裝一個人會沉的!”
他又焦急, 又惶恐:“指導員, 我沒胡說!真的……是你弄錯了!”
昏暗天色中, 沖鋒舟旁邊的人, 忽然陷入了一陣靜默。
那名鄉干部忽然站起來就往外爬:“我下去。兩位大兄弟是城里來的, 這份仁義,俺們嘉魚人心領了,不能叫你們留下!”
向城靠在船舷邊, 伸手用力死死按住了他,聲音冷靜簡短:“老鄉們,你們不要動,都坐好。”
韓立深深吸了口氣,就把身后的封睿往船上放:“你先上去。”
誰知道封睿反應比他還快,在他動作的同時已經動了, 身子一讓,整個人從沖鋒舟邊跳進了水中,再也顧不得腿上沾水。
他皺眉看向向城:“怎么回事?!你說清楚。”
向城沉默短短片刻, 深深吸了口氣,在一片靜默里轉向了韓立和封睿。
他和他們倆面對面站著,一字字道:“上游暴雨,為保漢口,江邊已經開始再度泄洪了。……船上位置不夠,我們還能帶一個人走。”
雨點越來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他們身邊齊腰深的水面,仿佛催命的鼓點。
忽然,韓立和封睿同時都明白了一切。
即將有巨大的洪峰再次到來,淹沒這里的一切。但是,他們中必須有一個人被留下,而留下的那個人,極有可能等不到再一次的救援。
也就是說,上船是生,留下可能是死。就這么簡單。……
“我留下!”韓立脫口而出。
“你先走。”封睿同時開口。
兩個人的話同時出口,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旁邊,黃琦都快要哭出來了,他望著遠方黑沉沉的水線,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他好像看到了遠處那翻涌而來的濤濤浪濤。
“指導員……該做決定了。”他顫聲道,“不能再等了。”
“封睿!他媽的你快點上去,聽見沒?!”韓立也急了,“你是個傷員呢,真要是這里被淹了,我游泳都比你快,你那條爛腿!”
封睿淡淡看著他:“少廢話,我不會走的。你都累了這么多天,體力才肯定透支了。”
向城默默立在水中,忽然猛然出聲:“都閉嘴,再婆婆媽媽的,你們是想要害死所有人嗎?”
他昂起頭,冷冷地看著兩個人:“這里是我負責。現在我來選擇帶一個人走——我來做決定,你們有意見嗎?”
韓立和封睿都有一剎那的沉默。
是的,需要有人來做一個決定,從理智上說,兩個人在這里謙讓犯擰,才是最愚蠢、最糟糕的做法。
雨越來越大,打在立在水中的幾個年輕人身上,冰冷又無情。
一陣極短暫的靜默后,向城向著封睿輕輕伸出了手:“睿哥,你上來。”
……封睿僵硬著身體,沒有動彈。
天邊一道閃電忽然遠遠劃過深沉的黎明,穿破籠罩在他們之間迷霧般的灰色。
這一道并不強烈的閃電,已經足夠照亮了向城面前兩個人的神色。
照亮了封睿的眼中掙扎,更照清楚了韓立的臉。
望著那只伸向封睿的手,他的眼神怔怔的,有一瞬間的黯然。
明知道這是最正常的決策,于情于理,都應該這樣選,可是看見那只手最終伸向封睿的時候,為什么他心里還是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呢?
看著封睿凝立不動的身影,向城道:“睿哥,你是傷員,我都不能把你留下。”
頓了頓,他又低聲道,“我答應過明泉哥了,一定會把你安全帶回去的。”
封睿終于微微動容,嘴唇一顫,正要說話,身后黃琦已經是在忍不住,顫聲道:“求求你們了,誰上來都好,洪峰來了,再后悔想走,所有人都走不掉了啊!”
封睿默默看了一眼身邊沖鋒舟上的所有人,低下頭,沉默著翻身上了船。
身后,向城轉向了韓立,在模糊的黑色中,輕輕道:“對不起。……”
他的語聲聽上去平靜,可是細聽之下,終究帶了些顫音。
韓立望著他,剛剛那剎那的酸楚和嫉妒過去,此時卻完全沒了別的想法,他凝視著向城,溫柔一笑:“不,你做得對。”
他揮了揮手:“快走,等洪水退了,你再來接我,放心,我體力好得很,我保證,一定堅持到你再來!”
他身后,黃琦悄悄低下了頭,心里痛苦到了極點。萬一真的洪水淹沒過這里,留下的人……能堅持到那一刻嗎?
他不知道,也沒人能知道。
向城同樣在夜色里笑了笑,然后沖著韓立伸出雙臂:“好,你等著我。”
韓立呆呆地看著他這突兀的動作,只以為這是他的告別,終于也輕輕伸出雙臂,抱住了他。
忽然的,他狠狠用力,仿佛知道這可能是最后的擁抱般,將向城的胸膛貼近了自己的。
向城被他這樣狠狠擁著,兩人的身體早已經被雨水拍打得冰冷,可是這一刻,他們都只能感到彼此的身體火熱得發燙。
“傻大個,瞎想什么呢?……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耳邊,向城的聲音極低,平時的清亮悅耳早變得沙啞難聽,可這一句話說出來,聽在韓立耳中卻比任何天籟還要動人。
韓立傻了,呆了,還沒來得及從狂喜中醒過神,向城已經輕輕踮起腳尖,在他冰冷的雙唇上,極淺地印下一個吻。
灰黑的天色中,沒人看的清他的舉動,風雨中,沒有人聽得見他們之間的呢喃。
“以后,不準忘了我。”向城的低語溫柔又酸楚,帶著從未有過的、無盡的眷戀。
韓立聽著這有點奇怪的話語,不知道為什么,竟沒有感到絲毫甜蜜,卻有一種突如其來的害怕浮起。
這危機感從大腦中產生,還沒來得及反映到身體上,身前抱著他的向城已經變掌為刀,狠狠一個手刀,帶著凌厲風聲,砍在了他的后頸上!
手疾,他伸出胳臂抱住了沉沉倒下的韓立,半拖半拽地把韓立拖上了沖鋒舟,重重推到封睿懷里:“拜托了,好好照顧他!”
封睿愕然摟住了韓立,忽然明白過來:“向城……你!”
向城站在水中,一雙鳳目在夜色里熠熠生輝,緩緩向他們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睿哥,我是個軍人。”
封睿默默站在船上,靜默了片刻,終于啞著聲音道:“向城,我們一定……回來救你。”
向城笑了笑,在模糊的夜色中,那笑容溫柔又漂亮,無畏又坦蕩。
一片靜默的沉重中,向城把手中的步話機塞給了黃琦,沉聲喝道:“黃琦聽命!這船人交給你了,你負責把他們送到安全地點,明白嗎?!”
黃琦一下子傻了眼,一瞬間熱血上涌,就想也要跳下水:“指導員!你上來,我留下!……”
向城猛地彎腰下沉,把沖鋒舟推向了遠方,同時厲聲道:“忘記你剛剛答應什么了嗎?這是軍令!”
黃琦終于嘶吼一聲,狠狠抹了一把混著雨水的眼淚,顫抖著手操縱著手柄,調轉了船頭。
傷痕累累的沖鋒舟破開水面,向著遠方疾馳而去。
就在剛剛行出幾百米的時候,忽然地,在眾人的注視中,遠處那片黑黝黝的小樓,剩下的半邊也轟然倒塌!
……
東申市,凌晨時分,韋青忽然從夢中驚醒。
噩夢帶來的渾身冷汗叫她渾身粘膩,她坐起來的動作過大,立刻驚醒了身側的向元濤。
“怎么了?”向元濤立刻也坐起來,輕輕摟住妻子單薄的肩膀。
“沒事……我做了一個噩夢而已。”韋青勉強地笑了笑,伸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翔云濤趕緊輕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夢見啥都趕緊忘了,不好的事全是假的。”
“嗯,好。”韋青不敢說出夢里的情形,更不敢回憶那叫她滿心劇痛的畫面。
在那些胡亂晃動的場面中,向城和明泉,封睿……甚至還有電視上看到的那個叫韓立的孩子,全都一身傷痕,血跡累累。
不不,兒行千里母擔憂,自己這是太擔心了,夢境才會這樣忽然張牙舞爪,兇惡猙獰。
夫妻倆靠在大床的床頭,默默無語了一陣。
雖然都沒有說話,可是夫妻多年,心靈上的默契都知道對方在憂慮什么。
“我剛剛夢想幾個孩子了。”韋青苦澀一笑,終究還是忍不住眼圈一紅,“小城和東風也就罷了,畢竟身上是警服和軍裝。可是另外幾個怎么也叫人這么牽腸掛肚呢?”
明明都干的是金融和計算機行業,理應坐在辦公室里風雨不侵的,可是現在這一天到晚的叫人提心吊膽,又算怎么回事?。
這天底下,還有比他們更加焦慮擔憂的父母嗎?!
向元濤的表情也有點苦澀,想要說點什么,最終還是化成了一聲嘆息。
“你再睡一會兒?時間還早。”向元濤和聲對妻子道,自己卻開始起身換上警服。
多年來,他早已經養成了比下屬到單位還早的習慣,每每離開家的時候,夏天尚且還好,冬天往往是天色還黑著。
韋青疲倦地搖搖頭,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畫面壓下去:“不了,我也起床吧。待會兒等朱嫂煲好湯,我拿保溫桶裝著去明麗那里。”
雖然劉家那里也早就請了傭人來伺候孕婦,可是現在在向家幫傭的朱嫂可是在食不厭精的封家做了多年的,廚藝比一般人又好了許多,韋青心疼女兒懷孕辛苦,就經常叫朱嫂做一些適合孕婦的食物,特意送去。
一說到女兒,向元濤剛毅的方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溫柔,向明麗懷孕以來沒有什么嚴重的妊娠反應,眼看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兩邊的長輩都期待又欣慰——幾個孩子里,總算有這一對的小日子過得正常些,雖然劉東風工作也辛苦,但是總算一切安好。
“好。那你待會兒小心,等劉家的車來接。”
樓下的廚房里,朱嫂提前用小火煨了一夜的冰糖血糯米粥的甜香味已經飄在了屋子里,韋青神思不屬地洗漱完畢,下了樓。
“韋教授,粥煮好了,血糯米熬了一夜,冰糖是后放的,補血呢。”朱嫂熱情地搭著話,把砂鍋里的粥端了下來。
韋青拿著保溫桶去接,可是心里想著事,手腳就不利索,忽然手里的保溫桶就打歪在了地上,黑紅色的濃粥立刻染紅了地面。
“啊!”韋青呆呆地看著地面一灘紅色,忽然心里涌起極其不適的感覺。
那顏色殷紅似血,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
千里之外,嘉魚縣防洪抗災前沿指揮部。
“快快,沿途搜救的小隊又救了一批人上來,送到這附近的安置點了!”
“醫療站那邊新到了一批傷員!醫療用品不夠了,能不能從省總部急調一些過來?……”
忽然,指揮部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附近的人早已經習慣了這此起彼伏的來電,有人抓起來,然后扭頭向著角落叫了一聲:“小邱同志,你的電話!”
邱明泉急匆匆跑過去,一夜未睡的眼中布滿紅絲,心里已經猜到了是誰,果然,王威的聲音在電話里傳來,帶著歉意:“邱老弟,和你打聲招呼,原先說好的,順達能派過去兩架支援的貨運直升機,現在只有一架了!”
邱明泉也能猜到大概端倪,急忙道:“在哪兒都是一樣的,王大哥。”
王威嘆息一聲:“是啊,另外一架在夜里被省總部臨時征調,去支援漢口了,不少群眾被困在樓房頂上,需要空投物資的地點特別多。”
“一樣的,哪里都是在貢獻力量。”邱明泉連忙道,也忍不住揪心,“漢口那邊怎么樣了?”
王威苦笑:“大堤守不住了,承壓太大。市區進了部分水,現在某軍區已經再緊急增派了部分人力,和武警戰士們一起再重新堵上決堤口。”
他旋即擔憂地問:“聽說你們嘉魚那邊又泄洪了?”
邱明泉沉默一下,啞聲道:“是。”
王威嘆息一聲,都親眼看到災區的苦楚,他知道邱明泉必然在這邊更加煎熬,只有轉移話題:“我和你們那邊的民政局打好了招呼,這架直升機這段時間就全留在那邊聽候調遣。”
“好的,謝謝您王大哥!”邱明泉打起精神,“我這就出去接應一下,反正我閑著。”
總指揮部雖然靠近江邊不算太遠,但是為了保證指揮正常運轉,選的是一塊地理位置極好的高地,四周開闊,面積又大,洪水無法淹到。
邱明泉掛上電話,沒再驚動指揮部的眾人,獨自跑出了門。
忽然地,前方就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那聲音中似乎有著一絲熟悉。
他猛然抬頭,目光穿過一隊正快速路過的醫療隊的人群,落在最后面的那個人身上,一時間如遭雷擊。
站在人群后,那張臉憔悴而不失英俊,目光深沉又悲傷。
“封睿!”邱明泉忽然只覺得喉嚨哽住,擔憂一夜的心毫無準備地落了下來。
滂沱的雨水中,他拔腿狂奔,向著那邊跑去,急都差點跌了一跤。
封睿看著他身子一歪,神色大變,再也顧不上腿上的傷,也飛快奔跑起來,大步疾奔。
他跑得那么急,那么快,絲毫不比疾奔的邱明泉慢一點,可是任誰也看得出來,他的步履踉蹌,身形一瘸一拐。
作者有話要說:
拜托大家一件事。
這一周在一個好榜上,本文快要完結了,希望大家多多留一些好的評論,能吸引新的小伙伴們來看完結文,我會很開心。
我自己寫這段的時候,還是挺喜歡的,自己是有點感動,大家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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