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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服從


  “王子殿下專屬的草藥師怎能紆尊降貴為在下這等人服務?何況等到您那位兄長當上攝政時,您一定比我更需要草藥師的照顧。”

  愛德蒙“鏘”地一聲拔出劍,繃著臉指向他道:“為你的無禮向殿下致歉,或者我的劍來教導你說人話。”

  “怎么,要決斗?幾年不見你退化得真快,連那些貴族少爺們討女人歡心的小伎倆都學會了。”弗朗茲也抽出了配劍,輕蔑地朝他勾勾手指:“不過我倒是不介意,再給你示范一遍正確的用劍方法。”

  這時發(fā)現(xiàn)自家特使遇上麻煩的暴風騎士們紛紛聚攏過來,與虎視眈眈的蒼角騎士形成對峙。眼看著兩個軍團高層的沖突一觸即發(fā),在場唯一能勸解這場莫名爭執(zhí)的人卻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觀戰(zhàn)。正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總算有個聲音及時制止了無謂的決斗。

  “住手!先生們!”

  不久之前剛剛繼任威洛第亞公爵位的艾列克匆匆趕了過來,插進爭斗雙方的當中,大聲斥責道:“在王子殿下面前怎能出劍?萬一驚了殿下貴體,暴風和蒼角兩個軍團加起來,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愛德蒙看了眼艾列克,收劍站回伊塞爾身邊。弗朗茲沖著他冷笑兩聲,大拇指在脖子邊比劃了一下,才把劍插回鞘。愛德蒙咬了咬牙,撇開目光。

  現(xiàn)場僵持的氛圍似乎緩和下來。艾列克輕輕松了口氣,走到伊塞爾跟前,微笑著道:“我親愛的弟弟,你怎么回來奈斯卡倫也不通知我們?我和你母親一直非常擔心你。”

  與艾列克表現(xiàn)的熱絡相反,伊塞爾面容冷淡,語氣客氣而疏離:“謝謝你的關心,親愛的哥哥。你和女王陛下為了國事整日忙碌,若是因為我打擾到你們,我會愧疚于心。”

  “別這么說,我們都是父親的兒子,是一家人,有什么過意不去的?無論你何時來,我和你母親都萬分歡迎。”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伊塞爾聽到“父親”這個詞時臉色更加蒼白,“得到你抵達王都的消息,你母親立刻派我來接你。跟我回霜宮吧,伊塞爾,你已經兩年沒回去了。”

  伊塞爾咳了幾聲,神情生硬地回絕道:“請代我向女王陛下致謝,親愛的哥哥,不過恐怕要辜負你們的好意。我打算住在軍官官邸,這里很安全,我跟蒼角的騎士們已經很熟悉了,不會不自在,況且如果外出也比住在王宮更方便一些。”

  “既然你堅持,好吧。”艾列克就像一個謙讓的好哥哥那樣順應了他意愿。“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從宮里調一些人手過來服侍你。怎么說你也是王子,住這樣的地方太委屈了。”

  “謝謝,不必了。我的管家跟隨我多年,他知道怎么安排好我的起居。”

  艾列克狀似無奈地攤了攤手,“那么隨便你吧。”他見弟弟又咳嗽起來,關切地問:“你身體還好么,伊塞爾?怎么臉色這么難看?你的母親總是跟我說,當初不該讓你去學法術。別總是醉心研究而忘記休息,那對你的健康沒好處。”

  “我很好,只是趕了幾天的路有些疲勞。”伊塞爾平復了下輕微紊亂的氣息,淡然地回答。“不用擔心,親愛的哥哥,任命攝政這么重要的會議,無論怎樣我也不會缺席。”

  艾列克怔了一下,失笑地搖頭,柔聲說:“別太逞強了,親愛的伊塞爾,就算你不能來,你的心意我也明白的。”

  伊塞爾抿緊嘴,直直地盯著他。

  “那么,我先回霜宮復命了。”艾列克后退一步,用極小的幅度欠了欠身道:“王子殿下,請好好休息。”

  伊塞爾停止咳嗽,冷冷地看著他離去,直到他乘坐的馬車駛出視野。一時間在場的人都沒有說話,氣氛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安靜。

  暴風的特使弗朗茲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真是虛偽得令人惡心。”也不知道這句話針對誰,他說完便轉頭,一群暴風騎士跟著他眨眼就走了個干凈。

  艾列克的馬車奔跑在阿耶羅的街道上,在一隊云隼騎士的前呼后擁下駛向王宮。

  卡斯廷王國的王宮“霜宮”,位于銜接著格羅寧山脈的橡樹山上,是全城位置最高的建筑。這座相比阿諾維亞“金宮”年輕得多的宮殿,面積也比前者縮水了不少,占地還不到金宮一半,殿廳宮室共計一千零一間。正中主殿有三個梯形金字塔式的雙層坡頂,兩邊是橫向伸展的長條錐脊建筑,內部分為三個樓層。屋頂是極淺的湖藍,墻面則飾以乳白的砂石。

  霜宮內的房間更注重體現(xiàn)空間的寬廣,布置不似金宮那樣眩目,但也足夠彰顯非同一般的華貴。從王宮前的廣場、臺階到宮內所有地板、柱子,全部鋪以不同材質的大理石,以白色和白色底的花紋為主,再配以諸如黑、紅、藍等多種顏色的大理石拼接成花樣迥異的圖案。墻面和天花板的裝飾只有少量浮雕,更多的是大量精美的壁畫,以史詩和傳說為描繪主題。除了突出君主權威的裝飾,在一些細節(jié)卡斯廷人更偏愛用純銀、水晶和不同寶石做修飾。

  霜宮前的廣場上有一組用花圃圍砌而成的大噴泉,泉中佇立著十二座神話人物造型的大理石雕像,雕像的眼睛全部鑲嵌著大顆藍寶石。宮殿兩側還各有一座精致的花園,而最大的花園坐落于宮殿后方,栽種的鮮花種類也會按照時任君主的喜好改變——比如珂琳安妮女王登基后,園丁們就種植了大量蘭花。

  這座花園沒有人工湖泊,卻有一大片瀑布從緊挨著橡樹山的山崖上傾泄而下,匯入山腳,最后流入都城外的河道。夏天的時候,湍急的水流騰起氤氳水汽,散入繽紛的花叢間,形成宛如夢境的美景。不過到了冬天,只有小股水流細細落下,有一種嫻靜的雅趣。在花園最靠近瀑布的地方,依照山的坡度修建了多個觀景的亭廊和大露臺,呈梯形交錯排列。不遠處還有一座單層的獨棟宮殿,是第三代國王羅德專為王后瑪麗安筑造的“蝴蝶宮”,內部的裝飾雖不奢華卻溫馨而別致。

  從阿耶羅區(qū)到橡樹山,要經過一條護城河,河水從山腳那條支流引入。馬車穿過鐵橋,沿著平坦的砂巖道盤山而上,很快就到了王宮前的廣場。

  艾列克下了車,徑直走進霜宮。沿路的人們看到他,無不停步行禮,口中稱著:“公爵殿下。”

  聽上去比“伯爵閣下”順耳得多——艾列克心里想著,踏著寬闊厚實的雪紋大理石臺階徑自上了二樓,直奔女王的書房。一名宮廷女官等候在書房門口,看見他連忙行了個屈膝禮,低聲道:“公爵殿下,陛下正在接見杰弗利戈將軍。”

  艾列克點點頭,走進另一間房間。房間內陳設比較簡單,墻壁上掛著多幅歷代國王的畫像。其中兩幅畫之間,倚墻安置著一個木支架,架子上擺放著一顆水晶球。艾列克來到木架前,右手虛蓋在球面上,中指戒指上的藍色魔晶亮了起來,頓時水晶球散發(fā)出柔和的光暈。在他左邊的畫像上,畫面上的國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女王書房里的情景。

  珂琳安妮女王沒有坐在書桌后,而是坐在靠窗一張雕花扶手的沙發(fā)上,雙手優(yōu)美地交疊于膝蓋,下巴微抬,冷漠地瞧著兩米之外單膝跪在地毯上的王翼軍團團長。

  “我們都知道,王翼軍團的光榮歷史可以追溯到塞利恩王時代,它是開國至今唯一還保留原有番號的軍隊。每一代國王都對王翼信任有加,我也如此相信,你們是我最忠誠的士兵。然而現(xiàn)在我不得不懷疑,我是否做出了錯誤的判斷,無論多么耀眼的榮譽和高貴的品德,經過兩百余年時光終究還是遺失了。”

  杰弗利戈猛地抬首,仿佛是受到了屈辱一般不甘地看向女王,緊閉的嘴唇微顫了一下,又低下頭沉聲道:“您的指責恕我無法接受,尊貴的陛下。我可以在吾主弗爾塞西面前起誓,王翼始終忠誠于斯迪爾德,無論過去還是將來,決不會有絲毫動搖。”

  “真是狡猾的說法。”女王灰色的眼眸仿佛有陰云變幻沉積,臉上仍然一派矜持的傲然,“你忠于斯迪爾德,所以不久之前你和你的士兵全體無視我的命令,造成云隼軍無謂的損失,卻成全了另一個斯迪爾德?”

  “那位……”杰弗利戈頓了一下,似乎猶豫該如何在女王跟前提起這個堪比禁忌的名字,“那位殿下有攝政殿下的手令。攝政的命令我無權違抗,在當時情況下我只能選擇旁觀。關于這一點,我已經向艾列克公爵解釋過了。”

  珂琳安妮冷冷地笑著,語氣溫柔地說:“我知道,你們要遵從先王留下的旨意,相比攝政的命令——無論那是不是真的——我的話都無關緊要。不幸的是,我親愛的丈夫——攝政公爵瑞克殿下已經去世了。沒有了他,你是否能夠專心執(zhí)行我的命令呢?”她說著,站起身,幾步到他的跟前,眼神冷酷地俯視他,越發(fā)輕聲細語地道:“我很明白,在你眼里軍團比你的生命還重要。如果你不希望王翼的光榮傳承斷絕在你的手中,就需要用行動來重新獲取我的信任。你在翡翠谷的瀆職行為,我可以當作沒發(fā)生,你的屬下我也可以保證不追究責任。但是你記住,我的仁慈不會慷慨賜予第二次,如果你不想看到王翼軍團成為無恥的、背叛者的代名詞,就必須做出抉擇。”

  杰弗利戈一動不動低著頭,鼻端浮動著醉人的木藤蘭花香。女王如同對待情人般綿軟親昵的聲音仿佛近在耳邊,卻像劍一樣充滿鋒芒:

  “服從我,杰弗里戈,這是卡斯廷之王的命令。”

  王翼的團長沉默。直到現(xiàn)在,他仍然不清楚那時在行宮內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女王突然出現(xiàn),伊塞爾最后帶著瑞克將軍的遺體離開。但是就算他事先知道又能怎樣?也許還是保持旁觀。二十年前他曾在瑞克將軍麾下征戰(zhàn)沙場,可身為王翼團長效忠的對象永遠只能是斯迪爾德——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信念,這也是整個王翼軍團存在的意義,他縱死也不能背棄。如今那位王權的實際代理人死了,他不得不再度面對一次沒有選擇的選擇。

  杰弗利戈閉了閉眼睛,最終抬起頭,輕輕握住女王伸出的右手,吻在細長的指尖上。

  艾列克在王翼的軍團長離去后走進了書房。他沒有行禮,而是直接走到女王身旁側頭吻了吻她的耳垂。女王輕輕一顫,笑了起來。

  “我的表現(xiàn)怎么樣?”她邀功似地問。

  “棒極了,我的陛下,你完全征服了他!”艾列克摟住女王,給了她一個熱烈的長吻以示獎勵,半晌才放開道:“有了杰弗利戈的支持,我終于能夠順利地成為攝政。”

  珂琳安妮用力抱著他,氣喘吁吁地問:“你呢,見到‘他’了?他怎么樣?”

  “還能怎樣?你的兒子跟過去相比幾乎沒什么變化,嬌弱得像一位公主。”艾列克譏笑地哼了一聲,雙眼中的冰冷與面對伊塞爾的親切時判若兩人。“不過也許他那副鬼樣子更容易博取同情。”

  “權力不是靠同情得來的。”

  “說得對,”艾列克贊賞似地親吻她的唇角,“我倒要看看蒼角能夠扶持他多久。”

  “你明天還要去拜訪他們嗎?”女王戀戀不舍地拉開兩人的距離,問道。

  “為什么不去?努力拉攏軍方難道不是一個攝政候選人該做的事么?暴風的特使和蒼角的特使似乎不合,或許這對我們有利。還有杰弗利戈以及議政會的老家伙們,我打算一個個登門造訪——現(xiàn)在,我還不想讓他們明白我有多大把握。”

  珂琳安妮有點迷戀地望著他侃侃而談充滿自信的模樣,笑著湊到他耳邊低語:

  “好吧,預祝你成功,我親愛的攝政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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